米迦勒在悄悄后悔。

当然，英勇无畏、果敢坚毅的炽天使长绝不是事到临头撒腿就跑的懦夫，他只是、他只是……

他又能对路西法做点什么呢？打他一顿吗？他如果做得到那在混沌里……不，他做得到，他只是不能那么干，他是讲文明懂礼貌的，不能因为个人情绪而把天魔两界都扯进去，拉斐尔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能再有“炽天使长暴揍魔王”这样的荒唐事增添他的负担，他也不能这有对来帮他的盟友，尽管他不想认，但路西法确实是来帮他的……

路西法。

这个名字既像夜晚，落下来的时候世界都会变得安静；又像烟花，总能把米迦勒炸得乱七八糟七零八落。

所以拿着加百列发来的请帖，他悄悄地想：也许他可以不去。

耶路撒冷可以很忙，能天使军团也可以很忙。这时间守着御座的是然德基尔，或许可以换成米迦勒。这样所有人都轻松，大家都可以好好享受宴会，而不是担心他突然拔剑把路西法砍了，路西法也不用时刻摆出那一张小白花似的脸……

路西法。

这个名字一浮现，之前的念头又被抽掉了，变成了路西法混沌里面无表情的脸。他为什么就生气了呢？明明之前说了更过分的话他都充耳不闻，偏偏这一句无心之言就触怒了他——他难道不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吗？还是因为拉斐尔萨麦尔他们在场？那他要和他道歉吗？可他又怎么能向他低头？

但最终，米迦勒还是气势汹汹地去了。

他总得去看看拉哈伯。他应该要去看看拉哈伯的。他只是为了去看看拉哈伯——

荣耀的“神之力”、神之左席、创世天使、水之君主、惩罚天使团军团长、力天使长、第一天领主、刹玛依姆的主人，当他想要一场宴会，那么刹玛依姆就会有一场宴会。

甘甜的美酒从白玉的水池中涌出，面包与糖果堆满街边任人取用，还有各族的小贩把心爱的宝贝们展示在精美的地毯上售卖。

梧桐，橄榄，白桦的枝桠间悬挂着白银拈做的灯盏，沉睡的星星从中醒来，它们跳跃飞舞在枝叶之间，与鸟和风一起玩耍。偶尔会有一两颗顽皮而莽撞的星星坠落在路人的肩头或者头上。这些小东西喜欢待在柔软温暖的羽毛或者头发里，天使总是最受欢迎，它们会干脆地赖在他们身上——如果二者皆无，比如某位著名的圣徒，那么它们会毫不留恋地重新飞起。但如果是魔族，那么就要小心，它们热衷于砸头的恶作剧，不痛，只是会给被害人留下一点轻微的灼伤——当然要是头发打理得格外干净柔软、还带着点馨香的，那不仅可以免于此劫，还能获得与前者相同的殊荣。

拉哈伯的身上就有那么一颗，小东西从他的头发一路滚落到了他的羽毛里，熟悉又带着些许陌生的触感让它在那里流连忘返，拉哈伯被它弄得有些难受，又不好把它抖下来。

至于他为什么在刹玛依姆的大街上无所事事——显然大家都想在干正事之前先玩过一场再说，于是刚进天之门，使团就很自觉地原地解散，和“刚好下班”的、看守天之门的旧相识们勾肩搭背、三五成群地闹着走了，拉哈伯也跟着去喝了一场，这会儿出来散散酒。他这一路已经遇上了不少熟人，哪边的都有，往往是一方刚刚道别另一方便热情地向他招呼，以至于他恍惚间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何时何地。

就算是他过去最鲜活的记忆里，刹玛依姆也很少热闹到这个地步，至少过去从来不会有喝大了的魔族在这里和树上的星星吵架——拉哈伯看见了他光秃秃脑门上满满的红印子，可真是有点过分了。

喝大的不止是魔族。路边已经摆上了座天使们热爱的摔跤台，六只翅膀的人来疯们已经光着膀子打上了，他们还热情地邀请了路过的拉哈伯，拉哈伯看了下现场——天使堕天使分了两队打车轮战，擂台边坐着个弹着西塔拉琴唱着长诗的圣徒，周围精灵、恶魔、甚至还有泡在水泡泡里的人鱼在不住鼓掌，有个眼熟的魔女甚至踩着她十八厘米高的高跟鞋准备往擂台上跳……拉哈伯希望她只是想要去要个联络方式而不是参加打擂。

自觉还没有醉到这个地步的他温和而礼貌地拒绝了这些已经上头了的家伙，并在他们狞笑着动手绑人之前敏捷地退出了人群。

然后他又遭遇了另一群人来疯。刹玛依姆街边的大阳台一直是天国艺术家们的舞台，今天这场热闹显然也少不了他们。能天使们的音乐风格不同于天国主流的交响乐，也不同于座天使们的浪荡和权天使们厚重的故事感，他们的音乐是由战场的鼓点和金铁交鸣组成的，简单而激昂，主题也总是离不开死亡与爱，关键是他们还喜欢赶流行。总而言之——摇滚，朋友，摇滚！

拉哈伯被这场景给冻住了，他看了看台上鬼哭狼嚎、戴着墨镜也能认出来的几个熟面孔，又看了看底下跟着一起歇斯底里的魔族，觉得整个世界都离他好远。

就在他发愣的时刻，台上的人也看见了他。安达利尔反应最快，墨镜一甩，就像一颗火球，砰的飞过来砸中了他。

“拉哈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