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子是临时搭建的，在大厅一角，边缘围了层暗红色的幕布，草草隔开后台，简单不潦草，有模有样。

台上人水袖轻舞，眼波流转，几分幽怨几分期盼，唱腔推进，眼底又蒙了层水光。

郭旎外行，看不出门道，婉拒了小哥落座的邀请，只看了小会儿，便站在柱子后面给李斯慎发消息催他下楼。

李斯慎提前定的桌，上等软包，这等关头孟先生谨慎，不愿意露面，由其妻子代替出面。

孟夫人雷打不动来每周三下午来茶楼喝茶，李斯慎留秘书在软包，自己溜来了孟夫人的房间。

孟夫人将沸水缓缓注入，浸润茶壶，“老孟说启元没拿下项目未必是一件坏事，上面查得紧，林政南做样子不能独自吞下这个项目，很快他会开始寻求盟友。”

孟夫人退休前是经济学教授，这方面很有自己的见解，“不过——”她担心。

李斯慎说，“您多虑了。”

“还是要慎重啊。”孟夫人托着茶杯，眉头堆到一起，“姜老的事情，对他没造成什么影响。”

他们都猜错了，他们以为林政南背靠林家，集团成了空壳，所有资金是经他手抽走，尽管他没参与进来，有他的签名，一样可以试图僵他一局，结果完全不是。

他从进集团的第一天起，就摸透了林氏不干净，老林董借助证券账户操作前后涉案金额近160亿。

他故意尊长，把位置让给林二叔，带着林太以寻求商机的名义来到内地，远远避开这场迟早会爆发的纷争。

林政南的眼光和预判，太独道，太精准。

“老孟同事和他聊天透露过，林政南的资产来源非常广，合法化收入这事儿上他做的远比很多人都好，恒耀的窟窿不大，而且他能解释清楚，上面因着他主动坦白交出林氏上市的证据，对他影响所有改观，口碑大涨。”孟夫人泄气，“相比之下启元的窟窿太大，你堵不住，他趁机提出和启元合作，老孟能用本地企业的由头挡一回合，挡不住第二回合。”

“两家公司一合作，他的力量点点渗透到启元内部，你的麻烦就到了。”

李斯慎哑笑，“您觉得现在他的势力就没渗透进来吗?”

“你有对策？”孟夫人撂下茶杯追问。

“没有。”

李斯慎目光越过孟夫人落在她背后的中式风格挂钟，他和郭旎约的六点，过了五分钟。

李斯慎和孟夫人打招呼，斯女士有约。

孟夫人满面愁容，“替我和斯女士代好。”

他走到门口停住步伐，转身问，“孟夫人还约了别人？”

“啊。”孟夫人心虚，情急下打翻了手边的茶杯。

“没什么。”

李斯慎伫立着，壁灯的光晕照在他的眉骨和眼窝，衬得眼神更发深邃，“孟夫人同样帮我带一句话给孟先生。”

孟夫人神经紧绷，手心泛起薄薄一层冷汗。

“临时转换阵营可不是明智之举，孟家和李家的交情长达多少年之深，不是一朝一夕能割舍掉的，孟先生真的看透了那人那颗七窍玲珑心了吗？”李斯慎整理衣襟，“聪明反被聪明误，丢了性命犯不上。”

他推门出去，林政南正靠在栏杆边，格外镇定，见他出来，摊开手，“谈的还妥当吗？”他的计划成功行进过半，不屑于演戏了，明目张胆的，毫不掩饰和孟先生的关系。

林政南眼尾笑纹很浓，缓缓吐出一口白烟，“被人背叛的滋味不好吧。”他上前拍了拍李斯慎的肩膀，他站的这处视野极好，和大厅中央临时搭建的戏台子是对角，郭旎扮相不张扬，不过不妨碍他还是一眼看见了她,“郭旎对你倒是偏心，你犯了她的底线，擦这边儿过去还能旧情复燃。”

“你不了解她。”李斯慎兀自笑了声，“她的一颗心的一半倾注在事业上，你对我母亲出手，迫不得已她得和我站一阵营，本来我没什么胜算，说来倒得感谢你一下。”

“你暗算张先生批下项目，又大义灭亲，这份肚量是我所不及的。”李斯慎说，“所谓名分，所谓公正，你该向李正宏讨，我母亲，你找错人了。”

林政南大笑着咳出声，“你认为我今天的局面是单单李正宏能造成的？”他步步逼近，“李家人，包括你母亲，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长久的死寂。

林政南话中有话，那段往事，有他没有探到的地方？

“下去吧，郭旎在等。”林政南扔了烟蒂，用鞋底碾碎，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从茶楼出来，车子驶上高架桥，天空硬生生拉扯成两半，一面霞光绚烂，另一面深蓝的天幕浮起一抹近乎银灰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