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癞子被她的气势慑住了一瞬,随即嗤道:“放你娘的屁!你个丫头片子,还想冒名顶替朝廷命官?不怕诛九族吗?”
“王大人,”沈青瓷逼近一步,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刺王癞子,“你私增税目,勒索乡民,强逼民女为妾,这本账,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说,我若真入了青衣司,第一件事,是该先查你这‘土王法’,还是先料理你那本见不得光的私账?”
王癞子脸色瞬间煞白。他那些勾当,自己心里门儿清,平时欺压良善无人敢言,可若真被青衣司盯上……他看着沈青瓷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瞥了眼她手中那封沉甸甸的任命书,心里顿时虚了。
“你……你胡说什么!”他色厉内荏地吼道,脚步却不自觉往后挪。
“是不是胡说,王大人心里明白。”沈青瓷冷冷道,“今日你若就此离去,你我相安无事。若再纠缠……”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将那封青衣司公文紧紧按在胸前,眼神里的决绝让人毫不怀疑她会鱼死网破。
王癞子脸上青白交错,权衡利弊,终究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万一”。他恶狠狠地瞪了沈青瓷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带着两个帮闲,灰溜溜地挤出院门,上马跑了。
院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恶意。
沈青瓷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泄了,后背惊出一身冷汗,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她低头看着手中一死一生的两封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兄长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如今却只剩一纸冰冷的阵亡通知。而另一封,是通往未知险境的钥匙,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里屋,母亲的咳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沈青瓷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沾了满手的湿润,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眼泪。她盯着灶膛里那点将熄的余烬,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又慢慢凝聚起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
夜深了。
油灯如豆,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幢幢鬼影。
沈青瓷坐在兄长生前睡过的木板床上,床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皂角的气味。她手里拿着兄长留下的一把旧匕首,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拿起匕首,抓住自己垂至腰际、乌黑如缎的长发,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割了下去!
一缕,两缕……青丝纷纷落地,如同她被迫斩断的过去。
她打来一盆冰冷的清水,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用灶膛里摸来的炭笔,仔细描摹着眉毛,加粗,画出棱角。再起身时,她换上了兄长留下的那套半旧青布短打。衣服有些宽大,她用布条在腰间紧紧束起。
镜子里(那只是一块磨光的铜片),映出一个面色微黄、眉毛粗浓、眼神沉静的瘦削少年。与之前的沈青瓷,已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眼神深处的倔强与冷冽,如出一辙。
她走到母亲床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沙哑却清晰:
“娘,从今往后,世上没有沈青瓷了。”
“只有您的儿子,青衣司司直——沈青。”
“活,我们母子一起活。”
“死,”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寒芒,“儿子顶着。”
床上的母亲似乎听到了,枯瘦的手从被褥里伸出,无力地抓挠了一下,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叹息,融入了窗外呜咽的风声中。
第二天拂晓,天色依旧阴沉。
“沈青”将简单的行囊甩上肩头,那封青衣司的任命书被她仔细贴身收好。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无数苦难与温情的破旧小屋,毅然转身,踏入了茫茫风沙之中。
身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摧折过,却顽强扎向更深土壤的韧草。
前路是龙潭虎穴,是万丈深渊。
她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