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揉着发酸的颈脖慢悠悠的往大观园走去,正巧碰见娇红遮遮掩掩的往正门方向去了。林苓微微皱眉起了疑心,果然见她带着帷帽出府,脚步急匆匆。
她赶忙掏出府牌悄声跟上,不知不觉便跟到了此处。臭水巷子一折复一折,方才只顾着盯着娇红,不小心弄出动静,引的她起疑。
眼见娇红已经走远,远远瞧着只剩一个黑点,她赶紧轻声跟上。经过路上的枯树枝时,她轻轻踢了一脚:“绊我!差点被人察觉。”
一路上七拐八拐,娇红终于在一处土墙草顶屋前停下。院子的门不翼而飞,只留半扇残破的木板孤零零的立着。
娇红将帷帽藏在门口的大水缸后面,闪身进了院子。土屋的门并未关紧,她扒着门缝朝里观望。
只见邢德全醉卧在土炕上,鼾声如雷,手里还握着酒葫芦。瓜子、花生壳扔了一地,赌牌、碗碟七零八落的散落在木桌之上。
“想必是刚赌完牌,那伙儿痞酒足饭饱后早溜了。索性趁他醉酒昏睡,进屋搜一搜。”娇红心里一横,手指推开一道缝隙,闪身进屋。
这土屋着实称得上陋室,只有一口柜子,一个土炕,一方木桌。娇红忍着屋内的酒臭,踢开脚边的杂物,轻手轻脚的在柜子里翻找,除了一些破衣裳别无它物。
忽然传来一整清脆的磕碰声,原来是酒壶咕噜噜的滚下了炕。
娇红心里一紧,邢德全砸吧一下嘴,又翻身睡了过去。她陡然放松,屋外的林苓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娇红垂头思索片刻,脚尖一转,巡着土墙跟转了一圈。忽然见木桌脚挡住的那一块有一个洞。她赶紧蹲下,顺手捡过地上的筷子挖了起来。随后伸手掏了掏,果然扯出一个布袋子。
手里攥着东西,又惊又喜,娇红只觉心跳骤然加快,呼吸急促。
忽的耳背后传来一片湿热,混杂着一股臭烘烘的酒气。她的僵硬的转过头,背脊猛地发凉。邢德全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她的身后,阴恻恻的盯着她。
林苓心里一紧,且按兵不动。
娇红赶紧将布袋藏着身后,梗着脖子:“你、你要干嘛?”
邢德全脸色酡红,眼睛却异常的亮,好似冒着凶光。他扭扭脖子:“老子倒想问问你鬼鬼祟祟的要干什么?”
娇红壮着胆子凶道:“你休要无礼,我是按太太吩咐来传话的。”
他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容,五官扭曲在一块:“你当我是傻子不成,自你进门我便察觉你不简单。”
娇红怔住:“竟发觉的这样早!想来日都是在装傻充愣。”
邢德全不再多费口舌,伸手去抢布袋子。她侧身一躲背脊却直直撞上了桌角,疼得蜷缩起来,手中的东西也撞飞了出去。
邢德全是个十足十的恶霸,自以为十拿九稳,也不急着去捡,抬脚就要往她身上踹。忽然闯入一个女子,将他狠狠撞开。他酿酿跄跄的后退几步,跌坐在在地。
林苓赶忙弯腰将娇红拉起来,正当她要去够布袋子时,邢德全恶狠狠的冲了上来。三人撕打在一块,林苓专挑邢德全的肚子踹,踢的他吱哇乱叫。
娇红便有些弱了,时不时被推倒在地。渐渐的两人没了力气,邢德全却发起了酒疯,抓起凳子一筐乱砸。
娇红顺势爬到门边,林苓也连连后退,暗道:“又是这招,发酒疯的人怎么都爱抓凳子砸人。”
邢德全原是对着林苓,哪知他手腕一偏,长凳从他手中飞出,直直朝娇红砸去。
“小心!”林苓大喊。
娇红脸色霎时褪尽了血色,双腿像灌了铅般动弹不得,愣愣的看着凳子朝自己砸来。
此时一身青色交领长衫的男子冲了进来,一把扯开了她。长凳擦着娇红的衣摆飞过,狠狠砸在地上,刮掉了一层草皮。凳面也碎裂成数片,木屑飞溅。
“裴祁安?!”林苓诧异的喊住那人。
裴祁安勾唇一笑,朝林苓走去:“好巧哦。”
“哼,又来一个,老子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不然一起收拾了。”邢德全恶狠狠的威胁道。
裴祁安不愿与他多费口舌,弯弯手背正色道:“来吧。”
邢德全怒喝一声朝二人冲去,猛地挥拳。裴祁安一把推开林苓,和他打斗起来。
林苓见娇红丢了魂似的愣在门外,悄声捡起炕角的布袋子塞进衣襟。
邢德全身量矮小,又一身横肉,渐渐不敌。林苓时不时见缝插针的踹上两脚,他终被反手治服在地。
娇红回过神来,赶忙在一堆杂物里翻找绳索递给裴祁安。片刻,邢德全便被捆粽子似的丢在炕边。
林苓笑道:“你这捆的也太丑了吧。”
裴祁安摸了摸下巴,点头笑道:“还凑合。不然我松开你来绑?”说完便要上前松绑。
林苓并不上当,只笑着站在一旁。
“诶,别。”娇红却慌了,赶紧拦住他。
“呸!”邢德全气恼的啐了一口。
娇红远远站着,面上恢复了镇定,不动声色的将屋子扫荡一遍。
林苓开门见山道:“别找了,已经被收着了。”
“你说什么呢?”娇红并不接招,装傻充愣道。
夜色笼罩,残破的红灯笼次第亮起。裴祁安自顾自的翻出烛灯点上,屋内顿时亮堂起来。
眼见时辰已晚,林苓不想和她兜圈子:“大太太就是因为这个东西才数次接济他?不惜倒卖府里的丫鬟?”
娇红神经紧绷矢口否认,心里却暗道:“她竟然连这儿也查出来了。”
林苓见她不承认,踢了邢德全一脚:“你说。”
邢德全立马吱哇乱叫,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暗自在心里盘算:“眼下这个情况招了绝对百害无一利,当我是傻的吗?”思考过后,他将头扭到一边,闭口不答。
林苓冷笑一声:“原是一场误会,我将这东西扔到碧水河里,也算误会解除了。”
娇红面色一冷,就要上前硬抢,反倒被林苓反手钳制住。
“裴兄,你怎的还不出来,学舍要闭门了。”屋外突然走进一个同样穿着私塾学服的男子。
他慢悠悠的走进来,诧异道:“好热闹!”而后又歪头围着邢德全转了一圈,迟疑道:“这位粽子兄是?”
裴祁安已经弄清了来龙去脉,他抬抬下巴,笑道:“你家不是抓人坐大牢的吗,这个醉汉和那个被钳住的人倒卖丫鬟。”
张与呈骂道:“什么抓人坐大牢的,是廷尉!廷尉!”
“呸!你们有什么证据就想抓人。”邢德全不服道。
“谁说没有证据,药房的抓药册子明晃晃的记着,东院偏房里制药的炉子还没扔吧。”林苓道。
娇红眉头紧紧皱着:“不是叫人处理干净了吗。”殊不知这段日子东院缺人手,煎药的丫鬟忙不过来,转头便忘了。正好被送药罐的林苓钻了空子。
张与呈了然的点点头,笑道:“还有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抓着带走吧。”说罢,就要压着邢德全走。
邢德全手脚动弹不得,边蠕动着身子边无所谓的笑道:“老子欠了赌坊几百两银子,正好去牢里避避风头。”
听到这句话张与呈心里就来气,他踢了邢德全一脚:“你以为牢房是你家?进去了出去就难咯。”
林苓也蹲下恐吓道:“进去后你可就忙咯,蹲水牢、抽鞭子、烫烙铁一项项都得轮个遍。到时皮开肉绽,不扒一层皮你是出不来的。”
张与呈侧身往裴祁安一站,叹道:“好一个蛇蝎美人啊。”裴祁安懒得理他,往后挪了几步。
张与呈点了点他:“嘿,还想不想我帮忙了。”裴祁安无奈的挪了回去。
邢德全好吃懒做,缺银子了就去邢夫人那边打秋风,哪里吃的了这种苦头。他被这番话吓得直哆嗦,赶忙开口道:“我说,我全都说,别捉我。”
原来邢母生前的盘丝玉簪阴差阳错的落到了邢德全手中。在一次赌光全部银子时,他盘算着拿去当铺当了,却发觉邢夫人格外在意这枚玉簪。
邢德全眼珠子一转,拿玉簪吊着邢夫人,时不时去贾府讨银子。邢夫人虽十分气恼,却次次妥协。有时怒了,又念及母亲生前的遗物,每每作罢,回回依他。
由此他越赌越大,欠的银子越来越多,更不愿交出玉簪,以此要挟邢夫人。邢夫人看中簪子,尝试着雇人硬抢却屡次失手。没了办法,只能一次次替他兜着祸事,直到没了银子。
眼瞧着他被赌坊的壮汉压着,头顶的刀刃泛着白光,他痛哭流涕的趴在地上,而玉簪的下落还未可知。
邢夫人手边早已没了多余的银钱,心一横,借着疫病缺人的由头,从公中调了两批丫头,一共四人。药晕了捆着趁夜运出了府,倒卖给了人牙子。
说到这,邢德全眼睛一亮,激动道:“你们不能抓我,卖的都是签了死契的丫鬟又不是脱了奴籍的寻常百姓,你们凭什么抓我。”他越说越有底气,一时得意忘形起来。
林苓朝裴祁安望去,只见他皱着眉头,无奈的点头,悄声道:“确实是这个道理。”
林苓心里恼火,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强词夺理:“你们既然如此占理,为何不光明正大的做?”
邢德全被她堵的哑口无言,讷讷道:“说出去到底不光彩。”
林苓心下了然,难怪娇红处处遮掩。若传出去,邢夫人定然名誉有损,贾母恐怕也不会轻饶了她。
娇红轻哼一声:“你还知不光彩,若非你死不悔改,太太何至如此。”
言罢,她伸出手,语气僵硬道:“你既然知道了来龙去脉,就把东西给我,说到底太太也是受害者。”
林苓侧身避过她的手,问道:“你们可知道那几个丫鬟会被卖到哪里去?”
邢德全语气里混杂着满满的恶意:“还能去哪儿,要么卖到青楼,要么做粗实丫鬟咯。”
众人瞧见他那副丑陋的嘴脸,都嫌恶的皱起了眉。林苓更是忍不住又踹了几脚。
邢德全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威胁道:“臭娘们你给我等着。”
裴祁安状作无意的挡在林苓身前,懒洋洋的笑道:“怕是没那个机会了,是吧,张兄。”
张与呈笑眯眯的说道:“关个几年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