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此刻即将天各一方,重返各自的烽火边镇,空气中除了凛然的杀气,也弥漫着惺惺相惜的情谊。
几位身着不同制式甲胄的将军聚在一处,身形魁梧,如同几座铁塔矗立。其中,西域乐平侯季渊默声如洪钟,重重一拍顾行知的肩甲,发出沉闷的响声:“顾老弟!此番一别,又不知何日能再聚首喝酒了!北疆苦寒,风沙如刀,保重身子骨!”
顾行知唇角微扬,抬手与他互击一拳,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季叔亦是。西陲羌戎狡诈,惯使阴招,万勿中了他们的圈套。”
东郡定安侯陈文递过来一个皮囊:“小顾,这是东郡带来的烈酒,比不上北地的烧刀子辣,却别有一番滋味,路上驱驱寒!”
顾行知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赞道:“好酒!陈将军,多多保重。”
几人相视,眼中皆有慨然之色。没有过多的儿女情长,所有的牵挂与祝福,都融在简短的叮嘱、互赠的酒水以及那坚实有力的拳头里。他们彼此都明白,此去关山万里,马背即是家国,刀锋所指,便是归处。
“顾小子,要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一个人,像什么话!看闻野都成家了,我们这帮老家伙,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娃儿都会跑马了!”
顾行知面上带着无奈的笑意,拱手讨饶:“季叔,您就饶了晚辈吧。北疆未靖,胡马窥伺,行知实在无心家室。再者,边关的风沙苦寒,我这性子,怕是也难觅良缘,莫要耽误了人家好姑娘。”
一旁摇着马鞭,笑眯眯靳柯的闻言插话进来,他素来是个爱凑热闹的,打趣道:“老季你瞎操什么心!眼前不就有现成的良配?我看啊,老赵家的闺女就顶好!老赵,你不是常愁家中几位千金婚事吗?我看行知一表人才,与你家正是良配。若是你家哪位千金瞧上了,想必你也是乐见其成的吧?”,用手肘碰了碰身旁面色略显尴尬的赵鹏。
赵鹏家中妻妾接连生了七个女儿,就是不见一个儿子,为此他没少暗地里寻医问药,甚至成了同僚间私下里的谈资。前些时日,他终究是从族中过继了一个男孩来继承香火。此刻被季将军当众提及家事,脸上不免有些挂不住,但顾及顾行知的地位,也只能干笑两声,含糊道:“季兄说笑了,小女们……怕是高攀不起顾将军。”
季将军却似没看到他的窘迫,又笑着对顾行知道:“再说了,行知,还记得你小时候见的若棠吧,要是你两能对上眼,家里是没太大意见。”
顾行知摇头,“我终究只是个养子,哪能当季叔家的女婿。”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将军此时叹了口气,插言道:“行知,你这些年的成就,我们都看在眼里。你的为人本事,谁不称赞?阿然的那混小子……唉,他不认你,不认我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是他自己糊涂,钻了牛角尖,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又何必总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这话意有所指,几位知情的将军神色都微动了一下。顾行知眼神一暗,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抱拳环施一礼:“多谢诸位将军挂怀。时辰不早,军情紧急,行知就此别过,愿诸位一路顺风,保重!”
他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面向北疆的方向。他抬手,简洁有力地一挥:“出发!”
身后的铁骑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
号角苍凉,划破长空。
马蹄声由疏至密,最终汇成一片滚雷般的轰鸣,大地随之轻轻震颤。黑色的洪流开始移动,沿着官道,向着北方,向着风雪与沙场,滚滚而去。烟尘渐起,模糊了军队的背影,唯有那面绣着“顾”字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远处皇宫高耸的宫墙之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沈南初不知何时立于此处。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内官常服,他扶着冰冷的雉堞,默然眺望着那支逐渐远去的军队,目光穿越广阔的平原。
风掠过墙头,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带来了远方隐约的马蹄声和尘土气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眷恋,亦无憎恶,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直到那支军队彻底化作天际的一线黑点,连马蹄扬起的烟尘也渐渐消散在风中,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他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白色的呵气瞬间被风吹散。
寒风卷过宫墙垛口,吹得他衣袂翻飞,却吹不散心头的滞重。
不久前,齐逍远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过他:“离家那么久,还记得回去的方向吗?”
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或许是沉默,或许是一个模糊不清的示意。此刻,望着那支彻底消失在天际线的军队,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这个问题再次浮上心头,家的方向?
他几乎要不记得了,梦魇一直缠绕着他,将他一次次从浅眠中惊醒,冷汗涔涔。
可奇怪的是,与这血腥噩梦并存的,是另一种同样顽固的“记忆”。
那不是具体的影像,而是一种感觉。
是辽阔平原上长驱直入、带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风;是连绵山脉之巅,那凛冽纯净、仿佛能涤荡灵魂的寒意。那是北地的风,是他出生、成长之地独有的气息。这感觉虚无缥缈,抓不住实体,却比任何清晰的画面都更让他魂牵梦萦。
他夜夜想念的,或许并非那座已经化为焦土的府邸,而是那片天地间的风。
如今,那支军队,那个人,正朝着那个方向而去,回到那片他曾无比熟悉,如今却遥不可及的土地。而他,却被困在这四方的宫墙之内,戴着另一副面具,走在另一条布满荆棘的险路上。
宫墙下的喧嚣已止,重归寂静。沈南初缓缓收回视线,眼底最后一丝微澜也平息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潭。他转身,一步步走下高墙,将那片承载着他全部思念与痛楚的北方天空,彻底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