狰云拖着病弱的身子,挣扎着逃出上锁的房间,一路踉跄奔至渡口边。她的孩子已被草草埋在大树下,连块碑也没有。
那日瓢泼大雨,她徒手刨开湿土,挖出婴孩小小的尸身。手指触到那软绵绵、冷冰冰的身体时,心如刀绞。
沈望山竟听信旁人一言,就舍弃了他们的骨肉。
是人,是兽,又如何?
沈望山不就是倚仗兽人才有今日威望?他凭什么嫌弃自己孩子带有一半妖血?
这人可真矛盾。
还有那位道长,当真歹毒。
她的孩子与他素无恩怨,为何连襁褓中的婴孩都不愿放过?
这世间,有时不问人做了何等恶事,却只凭生来的血脉……便加以过分的苛待。
太不公平。
狰云跪在雨地里仰面痛哭,雨水打湿她的脸,也冲刷着孩子身上的泥土。她慌忙将孩子往怀里拢,怕他受冻……仿佛忘了,孩子早已没了气息。
直到——
有什么东西无力地抓了抓她的衣襟。
狰云猛然惊醒,发现孩子竟还未死透。她低头细看,这才察觉孩子脸上笼着一层阴翳,像是被人施了幻术,掩去了原本的容貌。
“怪不得……怪不得……”
她想起自己奄奄一息躺在榻上时,下人将孩子抱给沈望山,却听见他暗骂一声:“怎会如此?”
分明是在嫌弃孩子的长相。
按理说,她是妖族难得的美人,沈望山也相貌出众,他们的孩子怎会平庸?
原是她的孩子被人有意封住了容貌,怪不得沈望山能迅速做出选择——留下那个容貌姣好、未显大妖之气的沈星遥。
狰云见孩子尚存一息,急忙将他放入一旁的木盆,顺水流送走,唯恐被人发觉。
待沈望山带人前来捉她时,他竟未顾半分夫妻情分,趁她虚弱,直接将她锁入地窟,用铁链刺穿琵琶骨以压制修为,口中还怒骂她为自己诞下“晦气胎儿”。
狰云想骂回去,喉咙却像被灌了铅般滞重无声。
比沈望山因陆甲是半妖而丢弃他更令人愤怒的是——早在十月前,得知狰云怀的是双生子时,他便暗中寻人求来去哑市的法子,偷偷典当了陆甲,换取驭兽宗的“驻颜秘术”,并开始谋划如何让狰云甘心臣服。
他不甘永远倚靠狰云。
心怀雄图的男人,总想凭自己成就霸业。
如今回想往事,狰云只剩无尽懊悔——自己竟糊涂至此。
明明比沈望山年长许多,到头来却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人心,可比兽心复杂多了。
“阿遥……”狰云仍不免担忧沈星遥。他四肢残废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没有谁比母亲更爱自己的孩子。
“离开驭兽宗时,我看到青云峰弟子已赶到。他们见到沈星遥,自会带他回去。”花辞镜语气冷淡。
说实话,他并不想帮沈星遥——这小子也曾暗中觊觎陆甲。但他又不愿脏了自己的手,实在不值。
“但愿……有人愿救他吧。”
花辞镜在驭兽宗时,亲眼见到沈望山为逼凌霜绝交出天级灵根,故意将叶澜伤至重伤。那日也怪自己,他见叶澜跟踪陆甲,便暗中将其定身。
随后,花辞镜径自离去。
待他再回来,只见沈望山正将叶澜往冰湖里推——
若药无心细查叶澜背后的伤,定能看出是驭兽宗的手笔。只是不知那时他还会不会出手救治沈星遥。
可笑的是,这一局中,凌霜绝与沈望山都觉得手握对方把柄,不料早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沈星遥那日离开酆都罗山,不过被魔门弟子教训一顿,并未伤及要害。
谁料不到半日,他竟被抬着送进了驭兽宗。
此事让花辞镜暗恼了一段日子,若他是个不甚计较的魔,这口黑锅岂不就得背定了?
背后之人,实在恶毒。
“沈星遥既已得天级灵根,纵使无人发觉,应当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只不过,若能早日见到药无心,他这新得的“天级灵根”或能融合得更妥帖些,否则难免产生排异。
·
魔窟里,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四处张灯结彩,红绸垂曳。
喜烛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铜镜里的美人愈发勾魂夺魄。头顶凤冠,面染胭脂,更衬得肌肤胜雪。
陆甲暗骂一声:不严谨!
男人和男人成婚,就不能穿两身马褂吗?
为什么给他套上的是“新娘”的喜服?
要不是“嫁”的是魔宫里那位大人物,他早就支棱起来跑了。
苏渺同他说过很多关于那位的狠辣事迹,陆甲想逃的心,只能随着发软的双腿一同消散。
花辞镜,那可是连生父都敢杀的人!
脾气定然暴烈得很。
“伍长老,慕怜呢?”全妆完毕后,陆甲忍不住问道。方才梳洗时,他的目光就一直在堂间逡巡。
可是——
始终没见到那人。
大婚之日,理应双方家眷出席。他在魔窟里本就没有娘家人,若是慕怜都不在场,也太冷清了。
伍十文明知他与慕怜交好,按说成婚这般大事,不可能不叫慕怜来“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