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侧朱红大门被缓缓拉开,跨过高高的门槛,佣人规规矩矩地站成两排恭候在左右,玄关处挂了一副万马奔腾的水墨画,是某位国画大师的经典之作。
之前我只在电视里的拍卖会上瞧过一眼,标价后面的零让人数花眼,没曾想竟在这里看到了真迹。
在管家的引领下,我们行至一条长长的走廊,每走一步旁边博古架上放置的古董变换着不同花样,窗棂外的夜景也堪称一绝,移步换景在这里真正得到了印证。
走廊深处传来的笑声不绝于耳,听起来不像是只有谢父一个人。
我转眸,只见谢禹沐也悄然蹙眉,薄唇紧抿着一言不发。
方圆的黄花梨木桌旁,主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谢父,右手侧坐着的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性,举手投足间优雅非凡。
再往前走几步,另外两位的庐山真面容也尽显无疑。
裴思渝和裴嘉炀坐在一侧,裴思渝穿了件青色的旗袍,笑意盈盈间不忘躬身替谢父斟满茶水。
“都坐都坐,这些小事让佣人来就好了。”中年男人视线落在我身上仅一秒便很快移开,朝谢禹沐招了招手,“禹沐来了啊,快过来坐。”
我明显感觉到谢禹沐握住我手的掌心愈发收紧,他长身伫立在原地,侧脸的线条凌厉阴鸷,眸光透出股狠戾:
“你说除了你没别人的,谢致远。”
他生气的时候偏好直呼人全名,没想到连亲生父亲也不例外,脖颈间隐伏的青筋遮掩不住的激动。
那个叫谢致远的男人脸色和善的笑意僵滞了片刻,很快又恢复如常,熟稔地打起了圆场:“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过年么自然是人越多越热闹了。”
侧目而视,我看见谢禹沐嘴唇恍然间毫无血色,下唇隐隐在颤,喉结滑动一瞬之后,嗓子眼里无端溢出好几声冷笑,仍是未置一词。
过了好半晌,他牵住我落座,兀自拾起桌上的一杯白酒饮尽。
白酒是最为辛辣刺喉的,遑论空腹喝下,但谢禹沐的脸上未显一丝不适。
谢父身侧那位年轻女人站起身,用一双白玉公筷夹起块鱼肉放在他面前的空碟上,唇角的笑容藏着刻意的讨好:“禹沐,吃点东西再喝酒,不然太伤胃了。”
谢禹沐抬起右手放在桌面上,指骨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下一秒他拿起那盘子往地上一扔,白瓷片碎裂开来,连同那筷子鱼肉也未幸免。
男人平时待人接物一贯是点到即止的冷,但再怎么样深植于骨子里的良好教养使然,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过。
能让他这么生气的缘由只有一个,这位年轻女人便是谢父婚内出轨的秘书。
谢致远猛然站起,用中指对着他暴喝道:“你这臭小子,谁叫你这么没有教养的?!”
年轻女人紧接着帮着老爷子顺气:“没事没事,别气了致远,我不要紧的。”
谢禹沐又斟满了杯白酒,喝完后用力将空杯子掷在桌面,玻璃酒杯瞬间碎成了两截,他冷声说了个字:“脏。”
不言而喻,这个脏字是冲着谁来的。
谢致远方才坐稳,像是怒意挡不住,音量接连拔高:“我看你真是应了那句话近墨者黑,不知道从哪领了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进家门,脑子也跟着烧糊涂了!”
“您这是在自我介绍么?”谢禹沐打眼瞧去,嗓音深沉暗藏讥讽。
毕竟是亲父子,又有外人在,谢父憋不住的气就朝我发泄,指着我的鼻子大骂:“你给我出去!”
我本就不想来,这种饭局我的存在只会尴尬,于是我对身旁的男人使了个眼色示意要走。
但谢禹沐死死攥住我胳膊不放,像是故意和谢父打擂台似的较劲:“要走,我们一起走。”
谢致远终于败下阵来,挥手让身侧的年轻女人先回房休息。
这场起初便剑拔弩张的饭局又诡异般的进行了下去。
佣人很有眼色地换了个碟子放至过来,谢禹沐并没有要动筷的意思,过了一会才拾筷夹起块龙井虾仁到我的碗里。
一筷接着一筷,我面前的空碗很快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对桌的裴思渝视若无睹,低头浅啜杯中的浓茶,单单裴嘉炀眼底的涟漪愈发热烈,锁住我不放。
谢致远不悦地拍了下桌子:“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就在那里,你怎么偏偏给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夹菜?”他又调转枪头对着我:“我倒是头一次见这么没脸没皮的女孩子。”
“果然越是穷酸的人家,越是喜欢做不切实际嫁入豪门的美梦,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
柔软的心头仿若又被插入一根尖刺,搅弄得那里血肉淋漓、痛彻心扉。
别的方面我可以忍,但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这些权贵再三拿出身取笑讥讽,贫穷并不是原罪,也不是低人一等的理由。
我实在受不了这种莫名的侮辱,腾得一声站起,眼角泛起阵阵酸意,拿起手包就跑了出去。
憋着一口气跑了好远好远,直到冰冷的寒风倒灌进喉咙刺得生疼,我俯身大喘气,再回过头看向这座光鲜亮丽的建筑,只觉得是一只能吞噬人的巨兽。
影影绰绰之间,廊桥那头走过来一道人影,脚步急促,喘息声也格外明显,惊得池里的一片鱼群迅疾游走。
头顶的那片枝桠被往后拨开,裴嘉炀颀长的身影笼罩过来,将孤零零的我包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