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江挽眠对上段淮衿复杂的目光,“但三千年前的所有真相,都埋葬在那里,不是吗?”
“………”
“你也说了,那是三千年前的真相。”段淮衿松开攥紧的拳头,声音平淡,“世事早成定局,真相已不再重要。”
追溯过往,沉冤昭雪又如何,披露红尘往事又如何,往昔的故人早已随风而去。
真相或是清白,亦或者公道,于那人而言,比荒漠沙砾还轻贱。
“……”江挽眠抿嘴不说话。
段淮衿轻叹一声,“他……对你很不一般,若是你愿意开口问,他必会——”
“必会知无不言吗?”江挽眠反问,“您是要让尊上,将过往结痂的伤口剖开,血淋淋的展示给我看吗?”
“………”
江挽眠语调轻缓下来,“曾经有个……很勇敢的人,执着的等待一个几近不可能的希望。”
“他从未将过往告知任何一人,哪怕是那个他遗忘了的……很重要的人。”
不是过往与真相不再重要,而是必须要有一个愿意敲碎外界屏障的人,亲自带回迷瘴中的守望者。
过去,江挽眠可以打开束缚陆远洲的枷锁。
现在,亦然可以追寻那个孤注一掷的灵魂。
纵使结局早已注定,至少……段行疆不再孤身一人。
段淮衿闭了闭眼,轻声,“我不想让你去无妄海,一是担心你的安危,二来也是为了……行疆。”
江挽眠抬眼,“为了尊上?”
“箴言里,你是天命之人,为九州十二境带来曙光,带来全新转机的人。”
段淮衿话锋一转,“但行疆不一样,他早已被神界视作灾厄之主。”
“您的意思是,我也许会……”江挽眠心下一惊,攥紧了手中空杯。
天道喜欢清晰的界定一个人的是非善恶,如今江挽眠是善,行疆便是恶。
正邪不两立。
带来曙光,必先摧毁黑暗。
江挽眠与行疆,注定了是两条路上的人。
“小弟子,我守了这些密辛太久,早已分不清世俗年岁,但他……已经吃了太多苦,我不希望他再次回到那暗无天日的红莲地域中。”段淮衿徐徐展开手中卷轴,三道箴言赫然显现。
一曲瑶琴踏天梯,手握千机乘风去。
浮笙掠影开天命,众生百苦昭九州。
镜合双面浮生劫,鎏金濯洗雪山颠。
“风止息是瑶华女君风华的后辈,是天机阁历任阁主中,唯一一个由天机轮盘钦定的。”段淮衿的眼眸蒙上一层阴翳,“为了这三道箴言,他……用一双窥见天机的双目与天道作为交换。”
江挽眠想起那位谪仙一样的男子,心中掠过微澜,“箴言,对于六界而言,当真如此重要?”
“或许。”段淮衿轻笑一声,“但修真界早已走投无路。”
世上再无一个段行疆,也再无一个风华。
“……为何?”
“六界中,除却行疆,或许只有我知道,那场曜日之战,是来自神明的诅咒。”
高悬不落的曜日,本应送来曙光,却焚尽生灵。
究其原因,终是世人奢求那份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江挽眠对这个答案不惊讶,“这个诅咒并没有随着尊上收服曜日而消散,对吗?”
“神明之怒哪能那么容易散去。”段淮衿眉眼里都是释然,“下一个曜日之战,就在浮笙掠影完全认主那日。”
“届时,便是这个世界走向穷途末路之际。”
“解铃还须系铃人。”江挽眠轻声说,“无妄海,我势在必行。”
“该来的,总会来。”段淮衿拍拍江挽眠的肩头,“我告诉你这些,并不为了让你去做所谓的救世主天命子,那不是你的责任。”
“这里的一切都与你们无关。”
江挽眠猛地抬眼,直直撞进段淮衿了然一切都目光里,“您……”
段淮衿但笑不语。
“您知道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千机剑早就不在此方天地,而你却握着它出现在天梯之上。”更何况还有那位先祖亲自现身。
江挽眠沉默一会,“我身在此世,心中……亦有想守护之人。”
“我不干涉你的决定,但我希望……若是有机会,可否竭力,救他。”
段淮衿指节微微颤抖,眼前尽是天梯血海,浮尸浩瀚,昔日慈爱的父亲面目全非,共进退的袍泽罔顾人伦……
他无助抵御前赴后继的鬼域阴尸,看着高阁上飘然站立的兄长。
变了。
整个段氏……都是恶鬼。
………
“一切都错了。”段淮衿在箴言卷轴上补上那句段氏风华录封面上的诗。
我本天骄风流子,长眠无妄青云端。
然后将卷轴递给江挽眠,“但我相信,你会是对的。”
江挽眠垂眸接过,“……我会,带回千年前的所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