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百公里的路程预计要开八个多小时。
路况太差,左侧是悬崖,右边有落石,路面很多炮弹坑,底盘一高,车子尤其晃,冷商羽从没开过这么烂的路。
坐车的人也累,许拾阳伸了不知道多少个懒腰,“操,颠得我屁股都麻了。”
一听他抱怨,冷商羽心情顿时好转,顺便开他玩笑:“一会儿到了找个地方做马杀鸡,犒劳一下它。”
许拾阳婉拒:“不了吧,我比较保守,不太想别人对我的屁股动手动脚。”
咳咳——
冷商羽做贼心虚,想起梦里对许拾阳做的那些,脸热得紧,摇下一点车窗,让冷风吹散只在他心里兴风作浪的尴尬。
他穿得单薄,冷风直往脖子里惯,许拾阳担心他感冒,问:“你热?”
不热,反而有点冷,后背已经冒出一片鸡皮疙瘩,奈何心里有鬼,只能违心地说:“有点儿。”
许拾阳侧过头,看着冷商羽被折射的光线勾勒出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微微抿起的薄唇,再瞥一眼他身上单薄的衣服......啧,臭美。
他多管闲事地点评道:“大冬天爱漂亮穿皮衣,浪不死你。”
这一点冷商羽就不服,你特么穿丝质衬衫领子开到胸口说我浪?
你让两位姑娘们看看,咱俩到底谁浪!
窗外的风景一晃而过,冷商羽和许拾阳同时看到一个佝偻的背影。
中年男人右腿明显残疾,走路一瘸一拐,背上用布条固定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正一步一叩首。
人影在视线里逐渐缩小成一点,许拾阳发现冷商羽在不断从后视镜往后瞄。
许拾阳提醒他:“专注驾驶,别多管闲事。”
幸福都是相似的,苦难却各有各的苦难。
见众生知悲悯,见自己知归途,冷商羽声音闷闷的,问:“这是藏鱼村活菩萨该说出的话吗?”
人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苦难是救不完的。
许拾阳把座椅放倒一点,漫不经心地讲:“你有没有想过,那些都是假象,或许我骨子里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冷商羽说:“那你装得挺像。”
暴雨倾盆而至,就像厄运降临,叫人措手不及。
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也跟不上雨水倾泻的速度,雨水在路面形成细小的溪流,轮胎碾过时溅起浑浊的水花,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肆虐的暴雨形成鲜明对比。
突然踩了一脚刹车,许拾阳身体猛地前倾,又被安全带狠狠拉回座位。
原地掉头,林白白在对讲机里问:“咋掉头啦?”
许拾阳知道他要去干什么,拿起对讲机说:“你们不要停,继续往前走三百米有停车区,在那边等我们。”
说完,他叹了一口气。
冷商羽用余光看他,问:“你想说什么?”
许拾阳斟酌着措辞:“冷商羽,有些事不是靠善意就能改变的,当科学和医学都无能为力的时候,信仰是他们唯一的救赎,多管闲事未必能改变什么。”
但什么都不做,就什么也改变不了,冷商羽不说话,用沉默对抗许拾阳的铁石心肠。
唉,许拾阳在心里叹气,没办法了,那就舍命陪君子。
他说:“算了,去吧,不去你会心里不舒服。”
雨越下越大,额头重重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然后艰难地爬起来,再跪下,再磕头。
逐渐血肉模糊,混合着雨水和泥土,在脸上形成可怖的污痕。
冷商羽没有摇下车窗在车里问需不需要帮忙,他停下车,撑开伞走到男人面前,提高音量盖过雨声,“上车,我带你们走。”
“不用。”男人拒绝得很干脆,背上的小女孩双眼紧闭,脸颊呈现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冷商羽看了一眼,劝说道:“她生病了,你上车,我带你们去医院,”
神明只是最后的自欺欺人而已,要去医院有用,男人又怎么会选择求神拜佛,许拾阳把这句话在心里龃龉了几遍,最终什么也没说,静静陪他站着。
“医生说她没多少时间,只有我虔诚,佛祖才会救她。”男人无力地说。
他又何尝不知,希望渺茫,只是走投无路而已。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他的裤脚。
从稻城到布达拉宫,他这样叩拜过去至少还要走两个月,这孩子撑不到那时候。
“求神拜佛没用的。”冷商羽自白地说:“先上车,这孩子需要立刻就医。”
男人仍摇摇头:“不,医院已经放弃她了,佛祖会显灵的,只要我够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