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着又要跪下磕头,却因为体力不支差点摔倒,冷商羽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许拾阳看着冷商羽被雨水淋湿的头发贴在额前,看着他固执地想要帮助这对父女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用四川话跟他说:“听着,老哥,你要磕头朝圣是你的事,但这孩子现在需要避雨和热水,我们车上有急救药箱和热水,至少让她暖和一下,行吗?”"
或许是许拾阳的口音起了作用,男人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车内暖气开到了最大。
小女孩被安放在后座,冷商羽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男人坐在一旁,泥水从他身上滴落,局促不安地搓着粗糙的双手。
“她不是你亲生的吧?”许拾阳透过后视镜观察着两人,突然问道。
男人浑身一颤:“你……你怎么知道?”
许拾阳说:“长得太不像了。”
男人道:“我叫莫桑,她叫小雨,因为五年前捡到她的那一天下着小雨,因为先天性心脏病被亲生父母遗弃。”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声响和女孩微弱的呼吸声。
北京有最好的医疗条件,冷商羽说:“莫大哥,如果你相信我,我愿意给你们提供一些帮助,帮你们联系北京的医生,给小雨再做一个全面检查。”
莫桑黯淡的眸子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可旋即又迅速熄灭,他说:“医院我们去不起。”
别说去医院,这些年倾家荡产,连吃饭都成问题,“我还是带她去布达拉宫......”
“莫哥。”冷商羽打断他,“您知道那没有用,对吗?”
冷商羽的善良很直白,带着残忍的尖刺,刺得莫桑体无完肤。
莫桑想救小雨。
可是又怕高昂的费用给冷商羽造成负担。
他只能深深低下头,妥协于命运:“我知道,可我没有办法,我已经这样了,不能再连累任何人。”
冷商羽:“你也知道孩子已经经不起长途颠簸了,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放下心理负担,如果你坚持磕头,我也不拦着你,但我可以联系到北京最权威的医生,怎么选,由你。”
他不擅长劝人,措辞坚硬却真诚。
看着冷商羽,许拾阳心里是很触动的,再无法冷眼旁观下去,他用藏语说了一句冷商羽听不懂的话,没想到莫桑竟然说:“好吧,我相信你们。”
暴雨不知何时变小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透过窗户照在冷商羽湿漉漉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他紧绷的眉毛舒展开。
许拾阳的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个浑身湿透、为一个陌生女孩忧心忡忡的冷商羽露出了温柔的底色,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想要钻出来,铮铮昂扬地生长。
赶到稻城,先去医院做急救,冷商羽当即联系上林旭。
林旭答应得很果断:“包在我身上。”
莫桑和小雨换上许拾阳买的新衣服上了飞机,走出机场,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打湿后又被蒸发到空气里的味道。
雨水完成了一个轮回。
就像人的命运。
颠沛流离后,总会迎来转机。
“许拾阳,你看,雨过天晴了。”冷商羽仰头看着远处架起的彩虹,轻声说。
夕阳斜射过来,照在冷商羽脸上,许拾阳想起那些朝圣者磕长头时口中念诵的经文,想起寺庙里袅袅升起的桑烟,想起老人们常说神明会以各种形式显灵……他笑了。
此时此刻,站在阳光之下的冷商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烫。
许拾阳鬼使神差地向冷商羽走去,停在距离冷商羽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肥皂混合的气息,空气突然变得粘稠,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慢慢靠近。
“冷商羽——”许拾阳声音低沉,阳光照得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冷商羽偏头看他,那双眼睛被雨水洗过似的,格外清亮。
“谁说求神没用?”他抬手碰到冷商羽的脸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你不就是莫桑三步一跪求来的神明吗?”
许拾阳很会花言巧语。
这是冷商羽听到这句话的第一想法。
可该死的,他竟然不争气地被撩到了,结结实实地落进心里,重重地,狠狠地,大刀阔斧,不留余地在他心口撞出一道缝隙。
咚咚咚。
冷商羽心跳得很快。
前所未有的,他感到所坚定拥护的唯物主义正在被一点点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