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钧已经醒了,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眼神也有些因脑震荡带来的涣散,但意识是清醒的。他的目光,从醒来后就一直若有若无地追随着林音的身影。
“顾总,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身上哪里特别疼?”林音将削好皮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叉起一块,递到他唇边,轻声问道。
顾钧很配合地张开嘴,将苹果含了进去,慢慢咀嚼着,吞咽时似乎牵动了身上的伤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沙哑低沉:“还好……就是浑身都疼,尤其是头,有点胀。”
“疼就对了,说明神经反应都还在,是好事。”林音见他还能清晰表达,稍微放心,又喂了他一块苹果,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能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也好。”
顾钧异常顺从地接受着她的投喂,这副与平日冷峻形象截然不同的乖顺模样,让林音心里那点因他舍身相救而产生的复杂情绪,又翻涌起来。歉意、感激,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悸动交织在一起。顾钧喜欢她的事早就在系统那里随着好感度上升得到确认,但她从未想过,这份“喜欢”会以如此惨烈而直接的方式表现出来——他几乎是本能地用生命去保护她。
这时,病房门口传来动静。孟挽华刚从主治医生那里回来,旁边还站着三个人——顾季杨、顾哲远,以及脸色苍白的高婷。
顾哲远看着病床上的顾钧,不由得有些失望:可惜了,这都没死!
孟挽华一看到顾季杨,积压了一整夜的怒火和心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她根本不等对方开口,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顾季杨脸上!
“孟挽华!你疯了吗?!”顾季杨被打得偏过头,捂着脸,又惊又怒:“我也是刚刚看到你发的消息才知道小钧出事了,马上就赶过来了!”
“你以为我想在这里看到你这张脸?”孟挽华眼神冰冷如刀,话音未落,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我告诉你,这次你那好儿子做的事,证据确凿!你别想再像以前一样和稀泥,我绝对不会再放过他!”
顾老太太依旧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门口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林音看着病床上神色平静的顾钧,压低声音问:“顾哲远干什么了?孟董这么大火气。”
顾钧的目光淡淡扫过门口那对神色各异的父子,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昨天撞我们的那个司机,是他花钱雇的。警察在司机的手机里找到了他们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事情已经连夜上了热搜,舆论压不住了。”
林音立刻拿出手机。果然,热搜榜首赫然挂着一条爆掉的话题:#华泰私生子买凶杀人未遂#。点进去,几个眼熟的营销号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早已将“车祸发生时间地点”、“伤者身份(华泰集团太子爷顾钧)”、“嫌疑人身份(同父异母私生子顾哲远)”、“豪门恩怨”、“谋夺家产”等关键词组合渲染,编排出绘声绘色的豪门争斗大戏,甚至贴出了顾钧和顾哲远各自的照片进行对比。评论区俨然分成了两派:一派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津津乐道于豪门秘辛;另一派则明显是张菲菲的粉丝水军,趁机疯狂拉踩顾钧,言辞恶毒,仿佛巴不得他出事。
一夜之间,舆论焦点被彻底引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出涉及性命、伦理、财富与权力的现实版豪门大戏上。
“这些营销号……速度也太快了。”林音蹙眉,她隐隐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估计是和张菲菲那边还有勾连。”顾钧语气平静地分析:“一个想看顾家笑话把华泰拉进泥潭,一个想利用网络舆论施压,逼我妈和我接受‘意外事故’的定性,或者至少让事情‘大事化小’。我妈今天特意叫他们过来,就是要在警察来之前,当面把事情撕掳清楚。”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病房外,顾哲远正一脸无辜地辩解:“孟董,网上那些都是胡说八道!顾钧再怎么说也是我哥,我们血脉相连,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他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天气,甚至还带着点被冤枉的委屈。
这副嘴脸让林音看得心头火起,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知子莫若母,高婷从在车上看到热搜那一刻起,心里就有了不祥的预感。此刻听到儿子这番毫无悔意、甚至带着挑衅的辩白,更是确认了八九分。她脸色惨白,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孟董!老夫人!哲远他……他是一时糊涂,被那个张菲菲骗了,才干出这种傻事!求求你们,看在他年轻不懂事,又是初犯的份上,原谅他这一次吧!我保证以后一定严加管教,带他离开,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妈!你胡说什么!”顾哲远见母亲不打自招,又急又恼:“他们根本没有确凿证据!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已经步履沉稳地出现在了走廊尽头,径直朝着病房门口走来。为首的一位亮出证件,目光锐利地锁定顾哲远:“顾哲远先生,我们是西宁区公安分局的警察。我们逮捕了昨天下午那起车祸的肇事司机,并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你跟他的聊天消息和转账记录,现在怀疑你涉嫌一起雇凶杀人(未遂)案件,请你立即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冰冷的手铐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寒光。
顾哲远脸上的镇定和伪装瞬间崩塌,露出了真实的恐惧和惊慌。他猛地看向顾季杨,声音尖利:“爸!爸你救我!我不能去警察局!去了我就完了!”他又转向病房内,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顾老太太,带着绝望的哭喊:“奶奶!奶奶我也是您的亲孙子啊!您不能这么偏心!不能让他们这么害我!”
“害你?”
一直默不作声的顾老太太缓缓抬起头。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和彻底的失望,她甚至极轻地嗤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
“你自己做的错事,怎么反倒成了别人害你?”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顾季杨眼见情势无法挽回,也慌了神,试图为小儿子求情:“妈!挽华!哲远他还年轻,是一时冲动!而且……而且小钧现在不是没事了吗?事情要是真闹大了,也是让外人看我们顾家的笑话,对公司声誉也不好啊!能不能……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笑话?”顾老太太猛地拍在旁边的柜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拄着拐杖站起来,因为愤怒,身体微微颤抖:“顾家有你,才是最大的笑话!”
“爸。”
病床上,一直沉默注视着这场闹剧的顾钧,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病房内嘈杂的哀求与争执。他看向那个他曾经尊敬、仰望了二十多年的父亲,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我也是你的儿子,对吧?”他问,语气平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