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翻滚的黑暗与刺痛,到了嘴边,又被她缓缓咽了回去。不值得。在这个人面前展露伤口,只会让他更加得意,让关心自己的人更难过。她最终只是移开了视线,仿佛眼前不过是一团令人厌烦的空气,彻底的无视,是最高级别的蔑视。
“呸!”一个清脆响亮的女声打破了林建东单方面的咒骂。宋霞实在按捺不住,从旁听席站了起来,指着林建东,满脸鄙夷,“林建东!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养林音什么了?是养她挨打还是养她受骂?你要是早二十年死了,她都不知道能少遭多少罪!”
林建东被噎得一怔,随即更怒:“哪里来的黄毛丫头,关你屁事!”
“老子就是见不得你胡说八道!”宋霞声音更亮,“是个人都干不出造谣自己亲生女儿不检点、还想把她卖了换钱的缺德事!说好听点你是她爸,说难听点,你跟那些人贩子有什么区别?一样黑心烂肺!”
“你他妈……”林建东气得浑身发抖,竟想绕过法警冲过去。
“你什么你!”宋霞毫不示弱,反而上前一步,被她男朋友赶紧从后面拦腰抱住,“你这么想挣彩礼钱,怎么不把自己卖了?就你这德性,兴许还能前后都卖一次,挣双份呢!”
“小霞!小霞!冷静点,这是法院不能闹事!”她男朋友,那位费了老大劲才抱住激动得像那过年的猪一样难按的女友,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又滑稽。
林建东被法警牢牢按住,只能徒劳地怒吼。宋霞虽然被男朋友箍着,嘴里还不饶人:“来啊!有本事来打我啊!看警察抓不抓你!废物!”
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宋霞永远像一团炽热的小火焰,不顾一切地想要烧毁靠近她的不公与恶意——林音心中那片因法庭对峙和林建东的出现而笼罩的阴翳,不知不觉被驱散了些许。久违的、一丝微弱的暖意,从心底升起。
她不再看那场闹剧,拦着宋霞,转身对身边的江杜若、薛乐瑶等人轻声说:“走吧,我们吃饭去。”
一行人走出法院,将身后的喧嚣与不堪彻底隔绝。阳光正好,微风拂面。宋霞很快从对林建东的愤怒中抽离,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午饭吃什么。当薛乐瑶问她打算在海州市待多久时,她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眼睛亮晶晶的:
“本来嘛,我打算今天晚上就回去的,毕竟要结婚啦,好多事情要准备呢。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又忍不住雀跃,“昨天晚上,酒店居然主动给我免费升级了房间!升级成了总统套房!”
“总统套房?”薛乐瑶睁大眼睛,充满了好奇,“我只在小说和电视剧里见过!真的三室一厅带楼梯那种吗?”
“对对对!”宋霞兴奋地比划,“三百多平!有独立的客厅、餐厅、书房,还有汗蒸房和超大的按摩浴缸!视野特别好!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住这么好的房间!酒店还说我想住多久都行……哎呀,我当时一听,差点都不想回去结婚了,就想在那儿拍照拍个够,把手机内存全塞满!”她吐了吐舌头,“至于婚礼,就让我爸先帮我张罗着,我在这儿享受几天再说。”
薛乐瑶被她逗笑了:“下午能去参观一下吗?让我也开开眼界!”
“当然可以!欢迎欢迎!”
林音在一旁听着,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她看向旁边安静跟着的白斯文,无声地对他做了个“谢谢”的口型。昨晚送宋霞回酒店时,她发现宋霞定的恰好是白家旗下产业的一家豪华酒店,想着宋霞来一趟不容易,就在回去的路上联系白斯文看能不能给升个房型,钱算她的。没想到效率这么高,她刚到楼下,就收到了宋霞激动得语无伦次的语音消息,全是关于总统套房的惊叹。白斯文接收到她的谢意,摆摆手表示小事一桩。
午饭后,与朋友们暂别,林音独自一人去了城郊的陵园。
她沿着熟悉的石阶向上,手中捧着两束素雅的白色菊花。在外婆墓前放下一束后又往上走。发现母亲的墓前,静静站立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看起来年约五十许,穿着合体的黑色衬衫与西裤,身形挺拔,气质清贵而斯文。他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凝视着墓碑上的名字,仿佛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许久。
察觉到林音的视线,男人转过头,目光与她相遇。他的眼神温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的哀伤。
“你好,”林音礼貌而带着疑问,“请问您是……?”
男人走近几步,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尊重:“我姓顾,顾裴川。是你母亲……的朋友。”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墓碑上,解释道,“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听说……她终于找回来了,所以,我来看看她。”
姓顾,或许是顾奶奶的家人,林音猜想。
她默默打量着这位自称母亲故交的男人。他的衣着、气度,都不似寻常人。更让她触动的是他带来的祭品——并非寻常的菊花或白菊。
顾裴川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目光柔和地落在那些荷花和水蜜桃上,轻声说道:“你妈妈……一直很喜欢花。或者说是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每个季节都有偏爱。夏天,她最喜欢荷花、秋天是菊花、冬天是梅花。至于春天……”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温柔笑意,“她最爱桃花,因为你妈妈小时候最喜欢吃桃子。”
林音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没有再说话。山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她听着顾裴川用低沉舒缓的语调,讲述着关于年幼母亲的事——她喜欢什么书,害怕什么虫子,曾经如何调皮......那些细节,是母亲短暂的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间。
在他的话语里,母亲不再是墓碑上一个单薄的名字,而是一个曾经真实存在、有喜有悲、鲜活灵动的人。顾裴川的语气里,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深切的缅怀与一种时光也无法完全磨灭的温柔哀伤。
林音感到心头某个一直空落落的地方、模糊的记忆,似乎被这些陌生的、关于母亲的温暖细节,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填满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墓碑前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也将那段尘封的岁月,悄然照亮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