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龙审问”结束后的第二天,田乐甜的心情像是坐上了一架失控的飞行器,忽高忽低。
白天,她走路都带着风。一想到旭东翔那个笨蛋大包大揽的得意样子,她就忍不住想笑。
谜底揭晓了,原来一直以来的“好运”都是他搞的鬼。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又甜又软,像是被塞了一大团棉花糖。
可一到晚上,当她独自坐在书桌前,面对星际历史系的期末个人课题报告时,那团棉花糖就迅速融化,变成了一滩粘稠到让她喘不过气的糖浆。
她的报告题目是——《论启明星高逻辑文明对地球感性文化的影响》。
这个题目,是她自己选的。当时她脑子一热,就想搞明白方浩然那种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可现在,这个题目像一面镜子,把她心里最不愿面对的那个身影,清清楚楚地照了出来。
个人终端的光幕上,浮现着她从学院数据库里下载的资料。
《启明星社会结构基础逻辑》里写道:“效率是文明的第一法则。任何无法量化、不产生最优解的行为,均被视为系统冗余。”
田乐甜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脑子里却自动跳出了方浩然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和那句不带任何温度的话:“你的心率超过了安全阈值。建议降低移动速度。”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张脸甩出去。
她点开另一份文件,《跨文明心理学:启明星篇》。里面有一段用红色字体高亮标注的段落:“启明星人普遍缺乏对‘暗示’、‘双关’、‘反语’等非直观信息模块的识别能力。他们的语言系统,以精准传递信息为唯一目的。”
田乐甜的指尖停住了。她又想起了图书馆里,那个从她身边走过,目不斜视,只丢下一句“文件格式错误。应为‘.stf’,而非‘.sft’”的背影。
他说的,永远都是问题本身。
田乐甜关掉资料,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
不对。
她告诉自己。
现在想这些干什么?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那个“幽灵先生”是旭东翔。方浩然……方浩然只是一个需要被她写进论文里的、遥远的研究对象。
对,研究对象。
她重新打开报告草稿,深吸一口气,开始练习。
为了找到感觉,她打开了宿舍的全息投影功能。一个虚拟的讲台和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出现在她面前。
她站到讲台后,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客观。
“各位教授,同学,晚上好。我今天报告的题目是,《论启明星高逻辑文明对地球感性文化的影响》。”
“众所周知,启明星文明建立在绝对的逻辑与数据之上。他们的社会行为,可以用一套精密的算法来预测……”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回响,听起来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她自己都不信。
她停下来,烦躁地在讲台后来回走了两步。
怎么回事?明明昨天还觉得思路清晰,可现在,每一个字从嘴里说出来,都像是在撒谎。
她又试了一次。
“……在启明星人的世界里,情感……被视为一种非必要的、甚至会干扰决策的生理数据波动……”
她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实验室里那张一闪而过的、写着“生理数据紊乱”的屏幕画面,猛地在她脑海里炸开。
她的声音,卡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越练越烦躁,投影光幕上的字,在她眼里开始扭曲,跳动,最后糊成一团。每一个字符,似乎都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啊——!”
她终于受不了了,猛地一挥手,关掉了全息投影。
虚拟的讲台和观众席瞬间消失,宿舍里恢复了原本的安静。那盏被“幽灵先生”升级过的、散发着柔和暖光的顶灯,静静地照着她。
田乐甜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已经知道了答案,心里却还是这么乱?
为什么一提到“启明星”,一提到“逻辑”,她满脑子都是方浩然?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这盏灯,是旭东翔弄的。
可旭东翔……他给人的感觉,是绿源星正午的太阳,热烈,直接,能把人晒化。
但这灯光,却像是地球上春分那天的清晨,是隔着薄薄的云层,一点一点渗透下来的,温柔的光。
两种感觉,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