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真的办成了,章予有些惊讶,“我爹他没为难你吧?”
萧祚笑道:“章城主深明大义,心系大启安宁与将士福祉,沟通起来并不困难。只是……”他顿了顿,看着章予,“总之,小予,谢谢你愿意让我来从中周旋。”
章予有些不好意思了,摆摆手道:“什么啊,本来就是你自己的事情啊,如今解决了就好。”
萧祚含笑看章予半晌,忽然向章予伸出手:“事情既然定了,想不想亲眼去看看,看看我们未来能要并肩作战的军队?”
章予几乎没有犹豫,将手放入他掌心:“去!”
有萧祚提前打点,他们很顺利地进入了营地。时值操练,校场之上喊杀声震天。士兵们列阵整齐,枪戟如林,在军官的号令下进退有据,攻防间煞气盈野。
章予眯起眼去看,日光撞在兵刃上,溅开一片碎金,凛冽夺目,倒叫章予果真体会些诗句中的奥义。
“当真是满城尽带黄金甲。”章予由衷道。
萧祚却捂章予嘴巴,贴着章予耳边道:“还未反呢,怎么就提反诗。”
章予傻呆呆地“啊”一声,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
萧祚也不笑话她,反而觉得她这样十足可爱。虽然平生最爱读话本,正经书几乎是一样不读,面对正事,却比谁都机灵些。
萧祚唤她:“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兵家要领。”
二人走过那些操练的士兵,章予侧头去看,那里面有章予熟悉的,属于他的责任感与担当。
有风骤起,军旗猎猎。萧祚带章予登上营旁一处高坡。
俯瞰之下,千军万马如臂使指,肃杀严整之气直冲云霄。
刹那间,章予竟有些恍惚,幼时背过的典故,随着风被章予吸进肺中了,花木兰替父从军,梁红玉击鼓战金山,平阳昭公主娘子军威震关中......
一个面上带疤的老兵,见章予驻足观看他们保养弓弦,竟走来,开口问章予:“我看姑娘眼熟,是城主家的小姐吧,倒不像那些远远捂鼻子的贵人。”
他手下未停,熟练地给角弓上蜡,“我看小姐对着弓颇感兴趣,“他拉弓,“这弓力,关乎性命,也关乎秋收。”
章予微怔:“此话怎讲?”
“边军许多兄弟,原是农户。”另一年轻些的士兵接话,用布擦拭矛头,“若能少征些民夫运粮,多给村里留些壮劳力,秋里收成便好些,我们家里老娘妻儿,冬日也少挨饿。”
他话头一转,称赞起来:“我们如今,倒都要谢过城主和夫人,二位实在是好父母官。”
娘亲和爹的功绩章予从未听说过,如今站在此处,看这金戈铁马,恍然才有些实感。
萧祚静静立于章予侧后方,背着手,看着章予被这军中将士围着,从茫然懵懂到兴致勃勃,始终但笑不语。
待走时,他才问章予:“如何?”
“好畅快,”章予笑道。
萧祚道:“还有更畅快的。”
他领着章予,登上营旁高坡,章予方知此处,原能俯瞰千军万马。
“刚刚可是受益匪浅?”萧祚轻声问。
“嗯。”章予重重点头,望向广袤营盘与更远的山河,“今日方知,一将功成,脚下踏着的不仅是万骨,更是万家灯火,千里稼穑。 ”
章予看向他,郑重道:“为将者心中若无这万家与稼穑,再妙的兵法,也只是一时聪明。”
萧祚深深看章予:“你能见此,恐怕已远胜过庙堂之上的千千万人。”
“萧祚,”章予望向脚下喊着号子操练的士兵,又扭头去看萧祚,神色郑重,“我想要的,不止是看看而已。”
“嗯。”萧祚说。
肃肃层云压戍楼,寒光三万甲兜鍪。忽有长风生腋下,欲扶斗柄定神州。
忽然,听得城主府的方向有纷乱呼号传来:
“走水了!走水了!!”
万物霎时失声。
风似乎停了,旗角的猎猎声、兵刃的撞击声、震天的呼喝声,在这一刻被骤然抹去。
章予与萧祚同时转头看过去。
空气似乎在晃动,方才还清澈明净的天际,此刻漫开一片污浊的赤红,似是天上赤霞降落下来,晃悠悠地点燃了整座城池。
天上不知何时飞着平日都不见的乌鸦,嘎嘎的凄切声音传得很远,一股混合着焦糊与呛人烟尘的气味,随风飘至二人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