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收到竹子小姐的邮件,我与她几乎失去了联系。
支撑生活的平衡木突地断裂,最先波及的居然是我的身体。
是的,我又生病了。
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周五,丈夫因为一个无法推拒的会议临时决定去公司加班,提前为我做好营养餐。我把午餐吃完,送他出门,回到房间正打算挑部电影,突然,下身涌出一股不正常的暖流。
我想,糟糕,估计是例假来了,忙跑去卫生间查看,发现内裤上果然有鲜红的血迹。
最近生理期一直不准,好几个月都没来,突然的出血打得我措手不及。
我在马桶上坐了会儿,找到干净卫生巾换上,叫保姆给我拿套换洗的衣裤,在卫生间收拾妥当,才走出去。
保姆问我怎么了,我没说,把床单卷了扔到地上,让她帮忙处理掉。
她铺了新的在床上,脏的团了团抱在怀里,瞥见上面一抹红,脸色倏地变得慌张。
“哎呀,太太。”
轮到我问:“怎么了?”
她惊叫:“出血了啊。”特意翻开那抹红痕指给我看,嗓音急得险些劈叉,“你疼不疼,有没有什么反应。”
我想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直说:“很正常啊。”
“不正常!哎呀,出大事了。”她急得跺脚,又不知该怎么解释,赶紧去寻婆婆,抻平床单,天蓝色真丝被单上赫然出现一抹不甚明显的血痕。
“骆女士,你看。”
婆婆瞳孔骤缩,突地变了脸色:“去医院。”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何家人如此慌张,所有的流程几乎被人推着走。
保姆收拾东西,婆婆联系管家帮忙开车,一路上,各种担忧和焦虑充斥在我的耳畔。
我听到婆婆在打电话,语气局促:“公司的事都忙完了吗?忙完赶紧回来……别管,回来就对了……诶,不对,别回来,直接去医院……对,我们都在医院……还没到,现在正往那边赶呢。”
紧跟着,我的手机响了起来,翻开一看,是丈夫打来的。
我拿起正欲接听,婆婆伸手抢过,按下贴近耳边:“没事的,我在……放心,都好。”
那头很快挂断,我被重新抱揽入怀。
婆婆干燥温热的手掌抚弄我的脸颊,我望向窗外飞驰而过、高低起伏的楼宇,心在某刻忽然开始剧烈地跳动,像被钉上了十字架,越靠近医院越紧张。
明明什么都没改变,但我似乎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来到医院,即刻有专人接待,医生迅速安排各项检查,等待结果的过程总是无比煎熬,婆婆攥紧我的手,掌心一片冰凉。
我能看到她泛白指节隐隐的颤栗。
幸好没有大碍,保守起见,医生告知需要住院观察,我被推入病房,办理住院手续,又是一阵无休止地检查,血液流水似的从我身体里抽去,我感到针尖与困意同时向我袭来,沉默地闭上了眼。
迷迷糊糊睡着,不知过去多久,天色逐渐暗沉,闷雷拍打着窗户,风雨欲来。
我听见门外杂沓的脚步声,在阒寂的走廊开出花,朵朵蔓延至近前,偏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窸窣的声响缓缓逼近,到了门前忽又止住,接着门锁开始转动,啪嗒敞开一条缝儿,那人动作放得很轻,从半敞的门缝走入。
我看见丈夫焦心的面庞和脸上藏也藏不住的担忧。
他从公司匆匆赶来,车刚停稳,便按捺不住内心的迫切,疾步冲上楼梯,步伐凌乱到近乎失态,胸前衣襟扯开大片褶皱,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散乱成缕,随意垂落在额前。
狼狈却不失风度,含着成熟男人的味道。
“还好吗?”
他仓促在我身边落座,小心牵过我的手,察觉到掌下一片冰凉,握住抵在唇边渡热。
我抬手要帮他把领带扶正,他一把按住,重复问我那个问题:“现在感觉怎么样?”
“医生都说了,没事的。”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他眉弓拧成两道结,未出口的话在喉咙滚了又滚,语调哽咽,“这叫没事?”
“是你们操心过了头,我又不是玻璃珠子,哪又那么容易碎掉。”
我把手抽回来,半路没逃过他的桎梏,男人的劲儿大得很,我又半点力气都没有。
“我爱你好比一颗明珠,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
我脸皮薄,听不得这些情话,红腮三两下晕开,我急着转移话题,骗他说:“肚子好饿。”
丈夫问我吃什么,他来安排。
我顾着圆谎,随口道:“香草鸭。”
“还有呢?”
“龙须牛肉、翡翠虾仁、汽锅鸡、鱼茸抄手。”
我叽里咕噜报起了菜名,根本不给丈夫反应的机会,他却记得牢,末了还问:“甜品要不要?”
“要!再来份姜撞奶。”
丈夫被我的胃口吓到,猜测我定是饿急了,忙拿手机订餐。
我躺在床上看电影,正好护士扣门,进来给我换药。
我望着头顶的吊瓶,问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护士说快了,今天这是最后一瓶。我问还有很多天吗,护士笑而不语,把换下的药瓶放进推车,临走时叫了一声家属。
丈夫松开我的手,替我掖好被角,起身随护士出去。
一道门,隔开两个世界,锁眼扣得紧,半点风声也透不进来。唯一可见的只有门板上方那扇透明的玻璃窗,露出模糊两道剪影,贴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
“先观察两天,看看有无任何异常情况,如果持续出血,准备提前……”
离得远,我听不清,护士说了些什么,丈夫没有只言片语。
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看着我,眼底浮起一片化不开的浓雾,缱绻而决绝,渺茫又虚无,真真切切,令人捉摸不定。
我隐约察觉到一丝危险即将降临,似乎有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正在悄然失控,逐渐脱离到我无法掌控的地步。
但我最终选择了沉默,假装自己并不知情,我不能露出一丁点破绽,免得丈夫担心。
我坦然无忧地酣睡了一场。
次日清晨,婆婆和公公一同来了。
婚后,我大部分时间都与丈夫同住,婆婆我接触得不多,公公更是少之又少。
他能来看我,我很开心。
可令一个上市公司董事亲自出面探望,我心中实感不安:“爸爸,会不会耽误你工作啊。”
公公紧蹙的眉头挤压着肌肉堆积成一座小山,看了一眼丈夫,又看一眼我:“工作都是次要的,你能平安,我们也就放心了。”
丈夫解释说没事,有他陪着,没有大碍,让他们不用担心,早点回去。
医院对于家属探视有着明确的规定,超过时限需得退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