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走了,婆婆一直陪着我,她身体不好我是知道的,怀孕的人已是自顾不暇,怎好再来照顾我一个病人呢。
我催她回家休息,事实上,我也累了,不知是否药物过量,我浑身毫无力气,整个人也困得不行。
吃完饭,我借口换洗衣服没拿,打发丈夫回去。
我睡了一觉,睡到昏天黑地,墙面钟表的时针却仿佛凝固住了。
病房内丈夫不在,护士为我擦洗,我盯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不知为何竟又想起了附小,想到那棵银杏树,却忘记留下一张照片,真遗憾。
护士提醒我:“你的家人来了。”
我扭转头部,艰难侧翻过身,左手输液针浸入皮肤传来细微的疼痛,略微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但那双女士低跟短靴太过醒目,我不得已将她与记忆中的形象重叠起来,以至于尚未抬眼,我便本能地伸出手,仿佛置身于温暖湿润的母体,笨拙地拉扯拴住我的那根生命纽带。
“是妈妈吗?”
“幺幺。”
女人一声呢喃,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分明衣食无忧,却仿佛有天大的委屈。
“妈妈,你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
妈妈握住我的手,拇指揩去我脸上的泪,搂紧我靠在她的肩膀上,我双手布满针眼,一触即疼。
哭得大声,妈妈心疼不已,她抹一滴,我掉一行,泪水无穷无尽,母女俩嗓音夹着不同程度的哭腔:“对不起,妈妈来晚了。”
可是女儿永远不会与妈妈置气,我只会贪婪地一点一点汲取她身上的温暖,然后安慰自己,有妈妈在就好了。
“我好想你。”
越过妈妈的肩颈,我左右寻找,被她一把按回,温热粗粝的大掌盖在我的脸上,强迫我好好休息。
“在外面,和宗文说话。”
爸爸也来了。
我很开心,横竖睡不着,闹着非要下床。
妈妈拦不住,扶我出去,爸爸一看吓得变了脸色:“小祖宗,你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我怀疑丈夫在夸大其词,撅着嘴反驳:“我没事,你们大惊小怪。”
爸爸嘴角勉强上扬,却无一丝笑意抵达眼底,丈夫则静静伫立一旁,目光注视着我,唇边始终挂着温润的笑意。
我察觉这一幕多少有些荒诞,急了,要去拽丈夫的手。
“到底怎么了?”
妈妈伸臂欲拦:“都说叫你不要乱跑,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我却闹起小脾气:“我都结婚了,哪里还是小孩子。”
妈妈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抚平我病服上的褶皱,目光温柔地与我对视,语气中满是宠溺:“多大在妈妈眼里也永远是个孩子。”
“那我以后当妈妈了,你可不能再说我小了。”
生命的延续很神奇,一代又一代,外婆的血落到妈妈身上,妈妈的血融在我的身体里。
而我已到可以孕育生命的年纪,说不定将来还会拥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孩子。
妈妈叹气:“我看你还像个孩子呢,怎么突然就要当妈了。”
我嘻嘻笑开:“不知道呀。”
她扶住我摇晃的脑袋,轻声说道:“既然知道要当妈了,还不稳重一点。”
“不嘛不嘛,就不嘛。”
“好了,先回屋,外面凉,注意别吹风。”爸爸捏我的手,眉头快速攒成一团,又转头看着宗文,说,“我们爷俩出去走一走。”
晚饭时间到了,保姆过来送餐,闲暇时,我与她边吃边聊。
“医生说要在我肚子上开刀。”
“女人大多都会经历的。”
“妈妈也有吗?”
“有的。”
“我能看看吗?”
妈妈小心解开外衣的纽扣,把衬裙往下拉了一点点,那些柔韧的、富有弹性的软肉争先恐后地流窜出来。
除了幼时被妈妈带着一起洗澡之外,这是第一次,我这么清晰地看到她的身体。
没有画报模特那样的完美比例,它的轮廓,远比我想象中的丰满圆润许多,是H型的腰,被脂肪环绕的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肚脐一鼓一缩,有种生命律动之感。
我的肚子像是被人踹了一脚,忍不住伸手,贴近她的小腹,皮肤的触感是如此得真切。
我看到一条横亘在她腹间的疤痕,像蚯蚓一样绵延蠕动。
泪水在我眼眶打转。
“疼吗?”
“不疼。”
“骗人,明明就很疼。”
“真的不疼。妈妈愿意的。”
妈妈眼眸笑意未减,我的心却一直下雨。
雨水淅淅沥沥浇遍我全身,鼻腔像被苔藓缠绕一样窒息难忍。
“怎么会有人愿意在自己的身体上开一刀……”
“别人或许不愿意,但妈妈一定愿意的,有爱就可以。”
我听后眼泪不可控制地往下淌,妈妈却仍在安慰我,我问她:“是你,还是天下所有的妈妈?”
妈妈毫不犹豫:“全天下所有的妈妈,都会选择这样做。”
“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
她摸着我的头,像小时候送我上学那样,给我扎了一个漂亮的辫子,还贴心地在发尾系了个蝴蝶结。
“在肚子剖一刀听起来很可怕,但不久后就有了你,妈妈愿意的,妈妈很开心。”
她的脸庞没有痛苦,回忆起来似乎还很甜蜜,嘴角微微上翘,望向我的目光温柔且深情。
我放下心中的芥蒂,大胆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天后,我被推入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