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他的眼睛那么亮,亮到仿佛太阳一般不可逼视,我使劲狠眨几下,恍惚看见天空在下雨,眼皮一沉,睫毛像是挂了水,滴滴往下落,和我的眼泪交织在一起,没入耳畔的发丝。
我握住他的手,轻轻摊开,指尖抵拢掌心,郑重写下两字。
“别哭。”
丈夫牵起一线唇角,无声笑了笑,妈妈转头抹着泪:“没事了,没事了。”
这话不知在安慰我,还是安慰丈夫。
只有爸爸还算镇静:“回房吧,外面冷,幺幺刚做了手术,还不能吹风,有什么事先进去再说。”
我被送回病房,安置在妈妈的身边。
麻药还没停,我依旧动弹不了。
妈妈替我换好衣服,帮我把松散的辫子重新编好,温柔地替我按摩头皮。
我一寸寸往妈妈怀里倾靠,聆听她的心跳,感受她怀里的温度,直至麻药一点点褪去,腹部隐约传来细微的疼痛。
我忍住不哭,抬眼逡巡,没有找到婆婆,哑声询问丈夫:“妈呢?”
丈夫在跟护士沟通止痛泵的事宜,听我说话,小声道了句抱歉,俯身过来,贴近我的耳:“妈有点不舒服,这会儿正在检查。”
我一听就要起身,谁知扯动伤口,紧急把我拽回床头:“那你还不快过去看看。”
丈夫心里有杆秤,天平始终向我倾斜:“在医院,有爸陪着,没事的。你这边刚做完手术,更需要我,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医生说无大碍,我也觉得没事,反倒责怪丈夫不去看望婆婆有失礼貌,我转过头,去找正在充电的手机,翻开通讯录。
“那我给妈打个电话吧。”
电话拨过去,婆婆没接,我想公公也在,迅速切换微信,打开对话框,看到一条未读消息,时间显示在半个小时前。我立刻摁下视频,提示音“嘟嘟”响了两声,那边接通了。
我将手机拿远,把脸凑近屏幕,叫着:“爸。”
公公似乎有些意外,扶起眼镜,瞳孔都睁大了几分:“你刚做完手术,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我担心婆婆的身体,怎么着也得尽点儿媳妇的孝心,公公不说,我也得问:“妈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早上吃了点东西,肚子不舒服,现在正在检查,医生说要晚点才能出结果。”他说得轻松,大约也是不想让我太过担心,话锋一转,问起丈夫,“宗文呢?”
刚刚护士领他出去,说有药品要领,还在交代术后的禁忌,这会儿不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实话实说:“在呢,跟护士拿药去了,刚和提到了妈,我担心妈的身体,所以想打个电话问问。”
“让他多陪陪你吧,这边事少,有我就够了。”
“嗯。”
我放心挂断电话,眯眼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醒来,听见外面客厅传来谈话声,问妈妈:“谁来了?”
妈妈也不清楚,站起来,说要出去看看,握住把手的空档,恰好锁芯转动,溜开一条缝儿,缝里探出两个脑袋,正往我这边偷瞄。
没曾想会碰上妈妈,两人霎时绷直身子,立正站稳:“阿姨好。”
妈妈微笑颔首,二话不说让开步子,我的视线直直撞上去,与四只眼睛撞了个满怀。
我抬手,招呼她俩进屋。
妈妈侧身,留下空间给我们:“你们聊。”离开时顺手把门带上。
园子和佳人忙不迭钻进来,隔着老远与我打招呼,也不靠近,在床脚的沙发坐下了。
我打趣:“怎么,怕我吃了你们啊?”
园子嘻嘻笑:“秋冬流感多嘛,我们从外面过来,怕把病毒传给你。”
“没那么严重,你们就是太焦虑了。”我又不是瓷娃娃,哪能那么娇弱。
佳人好奇张望,盯紧输液管,眉头皱成窗帘褶:“你怎么样,现在还难受吗?”
无人之时,我觉得挨这一刀并没有什么,朋友一来,说几句体己话,我心里就开始泛酸,积存的眼泪如同泄洪似的,止也止不住。
人最怕在脆弱的时候受到亲友的关怀,我抹着泪,强装镇定:“有止痛泵,好多了。”
园子看出我在逞强,想帮忙又无可奈何,只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气:“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还是不能完全无痛吗?”
我摇头:“未来或许有吧,但我应该看不到了。”
园子和佳人双双叹气。
丈夫推门进来,抬眼看见三张皱巴巴的小脸,唯恐发生什么事,立刻凑拢我身边,拧眉问:“怎么了?”
佳人笑说:“在聊天呢。”
丈夫反应过来:“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园子说没事,正巧时候也不早了,她俩赶着回去。
医院对于病人探视时间有严格规定,园子和佳人没有逗留太久,塞了礼物便离开了。
一张银行卡和十八根金条。
走前佳人留了话,说枕头底下放金条睡得好。
金子散病气。
不知是哪里的迷信。
丈夫信以为真,硬给我枕下塞去,我枕着金条,挨个回复微信好友的关怀信息,回得累了,就眯眼睡会儿。
到了傍晚,护士查房,好消息是各项指标都很正常,伤口恢复得不错,但是建议我下床试试,说是为防肠粘连。
我不懂这些医疗话术,护士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尽管有点疼,连移动都费半天力气。我还是深吸口气,猛地掀开被子,顿时,腹部如被撕裂,痛感立刻传遍周身。
我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以为下床不算什么,等我半边身子移到床沿,才把脚伸出去,便已冷汗滚滚,浸满额头与脖颈。
有些事不是努力就有结果,它只会无形加剧我的痛苦,但没办法,摆在我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我一鼓作气,屏住呼吸,将另一条腿也放下去,慢慢摸索够到拖鞋,收腹,提臀,艰难站起。
但只维持了两秒,紧跟着双膝一软,我再也支撑不住,浑身绵软,半跪下去。
妈妈想来扶我,可她没有力气,爸爸接过担子,和丈夫一起,左右搀扶着我。
我全部的重量几乎都压在爸爸和丈夫身上,由于抬不起腿,只能一寸一寸往前挪。
妈妈帮不上忙,见我难受,急得直掉眼泪。
我反过来还要安慰她:“没事的,妈妈,我很好。”
她站在离我一臂远的距离,张开双手,做出搂抱的姿势。
我像婴孩初学走路那般,颤颤巍巍挪动过去,感受肌肉的发力,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总算抵达妈妈的怀抱。
但我转身回望,惊觉自己不过才走了十米而已。
短短的十米,几乎已经触及我的极限。
丈夫颤声问今天要不就到这儿吧,我仍决定继续坚持,一路挪到窗边。
我扶着窗台喘息,看见外面晴朗碧游的天,我想,接下来的路,我得自己走了。
第二日,我开始自己下地,拒绝了丈夫的搀扶。
第三日,我试着走出病房,在客厅里溜达。
第四日,客厅已经不能满足我了,我尽可能扩大范围,独自沿着走廊散步。
情况一日日好转,伤口也在慢慢恢复,出院那天,丈夫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带的东西,他来安排,我想我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念想。
我平静提出了我的需求。
“我需要一台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