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情绪在此刻反刍,脑神经的某一部分仍隐隐作痛。
深长的呼吸能缓解胸腔的酸胀,但抑制不住逐渐翻涌的回忆。
陶思桦拉下帽子遮住眼睛,抓住座椅扶手的手指紧得泛起青筋。
祝庭安在副驾驶位坐下,好像和他闲聊家常,当作没看见正徘徊于失控边缘的眼睛。
“今年我和家人在飞廉星过年,”祝庭安的目光从他脸上撤开,望进长夜冷雨,“去看你演出的时候,远远的觉得你比去年还瘦。我妈却说,比你在N90的时候看起来精神很多。可我都没有见到你。”
平静的嗓音仿佛一只手,穿过胸腔探入身体,精准地捏住怦怦跳动的心脏。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祝庭安自嘲般地笑笑,近乎叹息:“七七,我不在的时候你过得很好。所以,你不要难过。”
陶思桦动动嘴唇,想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难过,想说当然了老子在哪儿都能过得好。
他侧着脑袋,在看见祝庭安的时候,一切精心嘲讽的话语都化为乌有。他明明勾着唇,怎么眉心绷紧,注视屏幕的眼睛比夜色冷寂。好像非常难过的人是他。
……都是装的吧。
“把我交出去吧。“祝庭安说。
陶思桦扯掉兜帽,脚尖踢上操作台下方藏匿的大白玩偶:“什么?”
“你来K19找我是叛逃行为,会被列入重点通缉名单。轻则八年监狱,重则流放。”祝庭安的食指划过全息屏,巡航舰的方向早己偏离设定坐标。
“你想多了,我本来就是要把你交出去,”陶思桦轻轻吸气,也不看他,“而且你不用瞎操心。有人保我。”
“谁?”
陶思桦撇撇嘴:“我要结婚了。”
身旁的呼吸忽然消失了几秒。
陶思桦眨眨眼睛,继续说:“比你帅比你有钱,身体也比你好。也就是比你老一点,反正你也很老了。”
“吴秉真?”祝庭安的笑意变得危险而轻蔑。
陶思桦也不否认:“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难不成为了你就不回家啦?对啊我就是爱上了一个人,什么都好,温柔可靠——”
“别说了。”
陶思桦挺着倔强的脸,偏要说:“无论多远,只要有时间他都会来看望我,陪我说话,给我带我喜欢吃的玩的。他亲我的时候也很温柔……唔唔你干什么!”
捂住半张脸的手掌宽阔有力,鼻尖都是梦中萦回的气息。他呼吸急促,狠狠一口咬上去。祝庭安没躲没动,由他咬着。
“你知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陶思桦一瞬间又回到被居高临下审问的姿态,委屈涌上来时牙齿一点没收力。他听见祝庭安闷哼一声,下一秒怒不可遏:“越老的东西越危险,陶思桦你是蠢吗,要上赶着讨好人渣!”
陶思桦的牙齿上有淡淡的铁锈味儿。他咧开嘴角,反问道:“这个世界上哪里有好坏,谁对我好我还不知道吗?”
掐在下颌的手忽然松开,露出浅浅红印。拇指抚过那一小片皮肤,轻柔如疼惜。祝庭安似乎冷静下来:“总之,吴秉真不行。他是联盟的叛徒,K19有他背叛人类的罪证。他虐待玩弄过的人命不止实验室那些。”
“是只有他不行,还是谁都不行?”
陶思桦仰起的视线纯澈如池中春水,下一秒又冷笑起来:“关你什么事,我怕死吗,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
在感受到被极力遏制的怒意时,陶思桦抓住祝庭安的手摁在自己胸口,再次质问道:
“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家人同事老板观众,每一个位置都有人啦。你想当哪一部分?这里吗?”
跳跃的心脏隔着一层薄皮冒热气。
陶思桦又抓着他的手挪到胃部,盯着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还是这里?”
祝庭安被他死死拽着不放,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只要祝庭安点头,他就敢划开身体取出相应的器官,血肉模糊地捧给他。
“陶思桦。”
“哥。”
“哥哥。”
陶思桦仰着天真神色,固执地激怒他,直到如愿看清那双怒火中烧的眼睛里突起的血管,忽然得意地笑起来。
他笑得急,猛地呛了一下,弯下腰去。脚边传来一声清晰的机械音,像是开启了什么东西。
他慢慢捞出那只海姆斯玩偶,光滑雪白的躯体胖作一团,其实和真正的海姆斯大有出入。玩偶被棉絮充满,反复揉了两遍才终于找到了出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