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子麟费力的掀开眼皮,寒风裹着雪沫子瞬间扑了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眼望去,暮色风雪里,果然立着一座灰瓦庙宇,山门上悬着块斑驳的木匾,被风雪打得噼啪作响,依稀能辨出 ‘城隍庙’ 三个大字。
一行人踩着没踝的积雪,跌跌撞撞冲进庙门。
木门 ‘吱呀’ 一声被风撞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总算将那撕心裂肺的风雪声隔在了门外。
庙宇不算小,却也破败得很。
庙门两侧的石狮子冻得结了层白霜,一只缺了耳朵,一只断了前爪。
大殿的朱漆柱子裂着缝,糊窗的纸早就被风刮得一干二净,寒风顺着窗洞往里灌,吹得神龛上的幔帐猎猎作响。
城隍爷的塑像蒙着厚厚一层灰雪,判官小鬼的泥塑歪了半边身子,却依旧龇牙咧嘴,透着几分阴森。
唯有殿中央那口青铜香炉,还插着几炷残香,在风雪里袅袅升起几缕细弱的青烟。
尤子麟上前拜了拜。
很快,殿后的庙祝听见动静走了出来。
尤子麟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老神仙,外面风雪肆虐,可否容我们在此躲避一晚?”
庙祝见他们衣着体面,身边还有衙役,便收下银子,指了指后殿的火堆。
尤子麟躬身道谢。
与此同时,尤承筠和尤子谦父子两人已经将马车里的女眷搀扶了下来。
尤荼荼腿脚无力,是被他二哥尤子谦抱下来的。
人多了,一个火堆便不够用。
尤子麟原想主动去抱柴生火,可他到底是个公子哥,一时半会竟点不燃。
领头的衙役王川看的哈哈大笑,随意的踢了一脚身旁之人,“张巡,你还不快去。”
衙役张巡没因为挨了一脚而恼火,反而嬉笑着蹲下来,一把拿走尤子麟的火折子,熟练的生起火来。
尤子麟无奈,只得又拿出一个碎银,作为感谢。
“多谢官爷。”
这些钱都是尤霜华等人明面上给的,早晚要被这几个衙役想方设法的搜刮干净,尤子麟只能尽可能控制‘上交’的速度。
生起了火,尤家人立刻围坐在一团。
五个衙役则是同庙祝坐在一块。
庙祝给几人都倒了碗热水,到尤子麟时,他问庙祝要了铁架子,准备给尤荼荼煎药。
尤霜华不仅备了很多风寒药,还准备了陶土药铫,方便随时煮药。
尤荼荼靠在自己二哥怀里,肚子饿的咕咕直叫,但他不敢言语。
其他人也早就饿了,尤子麟交代知秋看着点药铫,他自己则起身出去将马儿们牵进来,再去拿些吃食。
尤承筠想陪儿子一起,结果被尤子麟按住。
“父亲,我去就行。”
尤子麟态度坚决,尤承筠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坐下。
尤荼荼咕噜着眼珠子,看了看大哥,又看看父亲。
这一看,正好对上尤承筠眼睛,吓得尤荼荼立刻垂下脑袋。
尤承筠被自己小儿子‘贼眉鼠眼’的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笑。
他起身走到尤荼荼身后,摸了摸对方额头和脖颈,不知道是他的手冷,还是这小子确实不怎么烧了。
他有些后悔,既然尤家的结果早已注定,他便不该将人打那样狠。
可若不下重手,皇上的眼线看到了,怕是他的罪责中还要多一条包庇之过。
“臭小子,赶紧给我好起来,莫要拖后腿。”
听到尤承筠的话,尤荼荼本就因对方的触碰而颤抖的身子,瞬间僵硬住了。
“好的,爹爹,我会的。”
少年软软糯糯的一声爹爹,喊软了尤承筠的心。
老太君的心本就软,听了这话,立刻斜眼瞪了瞪自己的亲儿子,“你一边去,别吓我孙子。”
尤承筠无奈,只能笑着重新坐到自己妻子身边。
然而,司徒秋月的目光,隔着老太君,死死焊在尤荼荼的身上,压根不搭理自己的丈夫。
尤承筠。。。。。只能孤零零的坐着。
另一边的江映月看着其乐融融的尤家人,眼里有一丝哀怨。
她不明白为什么老太君和父亲,甚至他丈夫和小叔子,在尤荼荼穿闯了滔天大祸之后,竟还能如此关切的照顾这个祸害??
而她怀有身孕,为什么到现在都没人关心一句?
江映月作为尤家的大娘子,上头不仅有当家的婆母,还有老太君。
论起来,若不是她怀有身孕,还要伺候两位长辈。
江映月心里泛起丝丝苦意,她忍不住回头往庙外看去。
片刻之后,尤子麟带着干粮回来了。
他给众人发完饼子后,便坐在妻子身旁,将人揽进怀里,没有言语。
而江映月心里的苦楚,被尤子麟亲昵的动作,瞬间抹去。
突然,庙门被人推开,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老者,扛着一捆柴,侧身走了进来。
老者斗笠上的雪簌簌往下掉,他约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手里握着个铜铃,见了廊下缩成一团的一行人,先是意外的愣了愣,随后扯着嘴角笑了笑。
而庙祝二话不说,转身进了殿后偏房。
不多时,便端着一壶热茶和几个冻得发硬的麦饼出来,抱来一捆干柴,在廊下又生起了一小堆火。
火苗‘噼啪’蹿起,庙祝和老人寒暄了几句,显然,两人彼此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