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荀良所料,陈亮生实在受不了了。
连续多日无法安眠,耳边仿佛时刻回荡着对岸的战鼓与喊杀声,陈亮生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头痛欲裂,理智也濒临崩溃。
“欺人太甚!元靖这到底是想干什么?!”他猛地一拍案几,再也无法忍受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想到埋伏在对面的赵峻,陈亮生当即修书一封,命心腹秘密送往对岸赵峻处。
信中核心只有一句:“元靖如此行径,究竟意欲何为?若还念旧谊,盼实言相告!”
信件很快到了赵峻手中。他看完后,神色如常,依令向元靖和荀良汇报后,便按照事先商定的计划,给陈亮生回了一封密信。
信里,赵峻先抱怨了几句:“这天天敲锣打鼓的,净是迷惑人的把戏,确实烦人,也不够地道。”
随即切入正题:“不过陈兄放心,他们底细我清楚。粮草不多了,耗不起几天。听说元靖已定死,三日后半夜从下游鹰嘴滩强渡。到时我借巡逻接应你。老兄提前埋伏,等他们渡到一半,咱们两头堵,必成!”
陈亮生读着信,心里直犯嘀咕。“陈兄?”他暗自冷哼,“谁跟你是兄弟。”
信中内容道出了元靖后面的作战计划,以及赵峻回来接应一系列都安排好了,却总让他觉得不踏实。
“你怎么看?”陈亮生看着站在一旁的李肃问道。
被提到的李肃心中一震。
他袖中其实还藏着另一封赵峻给他的密信,信中明确警告他:“届时切勿随陈同往鹰嘴滩,留营待我信号,元靖将炮轰其大营。”
李肃清楚的知道赵峻的计划,但此刻,他见陈亮生犹豫,李肃缓缓吸了口气。
他知道必须取得陈亮生的绝对信任,才能确保计划成功。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笃定的神色,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大帅,赵峻他既以‘陈兄’相称,又愿冒险接应,必是念及旧情,真心相助。此计看似顺利,实因元靖粮草将尽,不得不行险一搏,正是天赐良机啊!”
见陈亮生神色稍缓却未完全放心,李肃心一横,单膝跪地,抱拳请命:“末将愿一同前往鹰嘴滩。若赵峻有诈,末将第一个冲杀过去,取其首级献于帐下!末将以性命担保,此计必成!”
陈亮生看着跪地的李肃,见他言辞恳切,甚至不惜以性命作保,心中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他亲自扶起李肃,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李将军同行,我还有何忧!此番若能破敌,李将军当居首功!”
他精神大振,多日的疲惫一扫而空,眼中射出狠厉的光芒:“鹰嘴滩……三日后……好!我就让元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他立刻下令,调动精锐秘密向鹰嘴滩移动,并严令封锁消息,全军做出疲惫松懈的假象,只等子时一到,便来个“瓮中捉鳖”。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紧锣密鼓布置这“绝杀”之局时,元靖的中军大帐内,真正的进攻才刚刚开始部署。荀良的手指,正点在沙盘上一个截然不同的方位。
*
第三日,子时将近。
下游十里,鹰嘴滩。此处河道相对宽阔,水流平缓,水下多是硬实的沙石,确是渡河的理想地点。
夜色浓稠如墨,仅有微弱的月光勾勒出芦苇荡随风摇曳的模糊黑影,以及河水粼粼的微光。
陈亮生亲率麾下最精锐的一部兵马,早已悄无声息地埋伏在滩涂旁的丘陵与灌木之后。
他屏息凝神,眼睛死死盯着对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既有即将捕捉到猎物的兴奋,也有长时间等待带来的焦躁。
夜风寒凉,他却觉得掌心一片汗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对岸始终寂静无声,别说大队人马渡河的动静,连一丝灯火都未见。说好前来“接应”的赵峻,更是踪影全无。
“怎么回事?”陈亮生压低声音,语气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时辰快过了,赵峻人呢?”
身旁的李肃同样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但仍试图安抚:“大帅,或许……或许是元靖那边临时有了变故,耽搁了?再稍等片刻……”
“变故?”陈亮生猛地扭头,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烁着疑惧不定的光,“能有什么变故?赵峻莫非是在耍我?”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掠过,对面那片巨大的芦苇荡忽然发出比之前更响的“沙沙”声,影影绰绰间,仿佛有无数人影在其中晃动!
陈亮生浑身一僵,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原来元靖的人马早已埋伏在芦苇荡中。他们并非要从这里渡河,而是要等自己暴露后,配合可能从别处渡河的主力,反过来夹击自己。
“噤声!”他低喝道,心脏狂跳,既是紧张也有一种“识破”敌人诡计的兴奋,“看那片芦苇荡,里面有埋伏。难怪赵峻不来,是想等我们先动。”
他紧紧按住剑柄,示意全军继续潜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仿佛藏匿着千军万马的芦苇丛,等待着对方先露出破绽,或者等待其他方向的信号。
时间在死寂和对芦苇丛的警惕中又过去了一刻钟。除了风声和水声,再无其他异响。那芦苇丛中的“人影”也再无动静。
陈亮生心中的疑虑再次升腾。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恰好,又一阵更强的夜风吹过河滩,茂密的芦苇被成片地压弯了腰,露出了更多的空隙。
陈亮生瞪大了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死死望向那片刚才还觉得杀机四伏的芦苇荡深处——没有!什么都没有!
河对岸只有密密麻麻、随风起伏的芦苇杆子。而刚才那所谓的人影晃动,全然是风吹苇秆造成的错觉。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陈亮生的头顶。
他陈亮生被耍了!彻头彻尾地被耍了!
元靖根本没有在这里埋伏,赵峻也根本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