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上，一艘船破开粼粼波光，悄然驶近。

赵峻立于船头，身后是映红半边天的火光。他目光扫过滩头那些惊魂未定的士兵，以及呆立马上的陈亮生，声音沉稳有力地穿透夜空：

“陈亮生！”赵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间的喧嚣与流水声，“不必回援了！看看你大营的火光！”

他略作停顿，朗声道：“那并非屠戮的焰火，元靖主公仁德，不忍多造杀孽！”

他提高声调，确保每一个字都落入岸上士兵耳中：“在你带着精锐奔赴这鹰嘴滩之时，我早已入你大营，陈说利害！营中弟兄，除少数顽固之辈已被控制，大多已明辨是非，愿弃暗投明！此刻营中空无一人，那炮火，轰击的只是一座空营！是为断你最后妄想，免你驱赶残兵，做无谓挣扎，徒增伤亡！”

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中泼入了冷水，在陈亮生残存的队伍里炸开了锅。

士兵们奔跑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对岸燃烧的大营，又看向船上的赵峻，最后将目光投向他们的主帅。

若营中同袍未死，若元靖并非嗜杀之人……那自己这般拼命回援，甚至可能要与已然投诚的昔日兄弟刀兵相向，又是为了什么？

陈亮生听着身后愈发明显的骚动和窃窃私语，感受着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正加速崩解，他浑身冰凉，想要嘶吼，想要命令部队继续前进，却发现自己的权威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赵峻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却并没有看到李肃的身影。起初他询问时，得知李肃是跟着陈亮生一同过来的，但这会儿没看到李肃的身影，让赵峻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并且，这种预感在人群里出现轰动的时候得到了验证。

“赵将军！李将军……李将军他……已被陈亮生这个昏主，冤杀于鹰嘴滩前！”人群中，一名一直跟在李肃身边的亲兵，眼眶瞬间通红。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和哭腔，嘶喊道。

亲兵用力从怀中掏出一封已被捏得有些褶皱的信笺，高高举起：“这是李将军……事前交给我的！他说……若他身死，而赵将军问起，便将此信交予您！他说……您看了自然明白！”

亲兵直接将信念了出来，也是赵峻嘱咐的。

“赵峻兄台鉴：兄为周悍复仇之计，肃已知之。周悍亦我挚友，其冤死之日，肃之心亦如刀绞，恨不能手刃陈贼！然陈贼猜忌日深，肃若明面相助，恐其疑心，事反不成。故唯有行此险招，以肃之性命、之声名，助兄取信于彼，引其入彀，方可竟全功，告慰周悍在天之灵。”

“此举，非为兄之私情，亦为公义，更为故友。兄不必觉得欠我，肃与周悍，黄泉路上，亦可把臂同行，笑看陈贼覆亡。”

“勿念。李肃，绝笔。”

赵峻听到最后的“绝笔”时，整个人克制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既有得知真相后的巨大冲击，更有难以言喻的悲痛与愤怒。

他原本以为李肃只是顺势而为，配合他的计策，却万万没想到，李肃竟是抱着必死之心，以自己的性命和身后清誉，作为了这局中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枚筹码！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都带着颤抖，再次望向对岸时，声音已然嘶哑，却是咆哮而出：

“陈亮生！你可听见？！你可看清？！你口口声声的‘乱臣贼子’，你亲手刺穿的‘叛将’！他早就想为周悍报仇！他早就看透你的昏聩残暴！他用自己的命，把你，把我，都算在了他的局里！他用自己的血，浇醒了这三军将士！让你众叛亲离，让你身败名裂！这就是报应！是周悍的在天之灵，是李肃的淋漓鲜血，向你索命的报应！”

他转而对着所有岸上犹豫不决的士兵，声泪俱下：“弟兄们！你们都听到了吗？李肃将军，他是忠是奸？他为何而死？陈亮生他冤杀忠良，逼死肱骨，这样的主帅，还值得你们效死吗？！”

赵峻的话语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陈亮生的残军中激荡起层层涟漪。

许多士兵脸上的恐惧和迷茫逐渐被一种清醒的绝望取代，他们看着状若疯魔的主帅，又望向对岸严整的敌军和船上那位揭露真相的昔日同僚，手中的兵器渐渐沉重。

又一阵压抑的骚动过后，伴随着零星的兵器坠地声，人群再次如同退潮般分离。

一部分人彻底放下了武器，沉默地走向河边，或原地等待收编。他们眼中是对生存的渴望，也是对陈亮生最后的背离。

陈亮生死死盯着那些离去的身影，牙关紧咬，牙龈几乎渗出血来。

他能感觉到，身边最后剩下的这股力量，如同被不断削弱的堤坝，是从内部开始瓦解的，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然而，当他环顾左右，看到那些依旧紧握兵刃、目光复杂却仍未离开的面孔时，一股混杂着暴怒、屈辱和不甘的狠厉，再次从他心底升腾而起。

这些留下的人，数量已锐减至万余人，他们是他的家兵部曲，是与他利益深度捆绑、深知即便投降也难有善终的将领和他们的亲信。

他们的脸上，同样刻着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别无选择的麻木，以及被逼到绝境后可能爆发的、最后的凶性。

“好！好！好！”陈亮生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要走便走！留下的，才是我陈亮生的兄弟！”

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向对岸元靖军阵营的方向，那里火把如龙，阵容严整，与他身边的残败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他知道，拖延下去，军心只会继续消散，唯有速战，凭借这最后一点血气，或许还能在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至少，也能死得像个枭雄，而非在猜忌和众叛亲离中缓慢窒息！

他强提着一口几乎要溃散的真气，压住喉头不断上涌的腥甜，用尽全身内力，朝着赵峻的方向，更是朝着对岸那未知的、他认定的对手元靖，发出了穷途末路的咆哮：

“赵峻！你这背信弃义之徒！回去告诉元靖！今日之败，非我陈亮生无能，乃天不助我，小人作祟！明日辰时，就在这河畔滩涂，我与他，决一死战！胜者王侯败者寇，不死不休！问他，可敢应战？！”

这吼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试图掩盖他内心深处的虚空与恐惧。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注定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