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佑夫退出淮南王的帐篷。
夜风带着凉意,远处营地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望向不远处小皇帝的帐篷。那顶帐子比寻常军帐大不了多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他自然认出了元逸。那少年出现在这个场合,那份落难时仍存的气度……太多痕迹,足够文佑夫确认他的身份。
元靖的儿子。
如今连这孩子也被卷进来了。
文佑夫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那顶更偏更小的帐篷。夜风吹动衣角,脸上的银面具传来熟悉的凉意。
局势越来越复杂了。
淮南王表面客气,实则步步紧逼。元靖那头老虎,儿子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小皇帝……还是个孩子,却要坐在那摇摇晃晃的“船”上,学着看清底下到底是怎样的“水”。
还有他自己。
戴罪之身,前朝旧臣。这张面具遮住脸,也遮住了所有表情。淮南王把他放在这里,是监视,是利用,也是警告——你和你要护着的孩子,都在我手里。
回到帐内,文佑夫在案前坐下。他没点灯,任由黑暗笼罩。
帐中的两个少年,一个困在虚名里,一个掉进罗网中。他能做的,似乎很少。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能穿过帐布,又望向御帐的方向。那里面还亮着微弱的光,在沉沉的夜色里,像一点随时可能熄灭的火星。
文佑夫静坐良久,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伸手,将脸上的面具扶正。金属边缘贴着皮肤,凉意让他微微清醒。该结束了,这一切。
*
帐帘落下,外面彻底安静了。油灯的光晕在帐内轻轻晃动。
元逸想着开始文佑夫的眼神,又来从小皇帝这里打探消息:“文先生……一直戴着面具?”
小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点头:“嗯,我认识他时就这样。听说是……当年受了刑。”他声音低下去,“王叔说是‘殿前失仪’,可我知道不是。老师是说了真话,父皇不爱听的真话。”
元逸心里一沉。金殿骂君,原来是真的。那轻描淡写的“受了刑”背后,不知是怎样的折磨。他又想起那张冰冷的面具和那双沉静的眼睛。
“不过老师懂得多,”赵宥庭的语气带着佩服,“兵书、史书、种田、治水……他都懂。王叔找来那些人,只会说‘陛下圣明’,要么让我背些根本不懂的句子。只有老师,他会告诉我天为什么旱,百姓没饭吃会怎样,边关的兵为什么有怨气……听了心里难受,可我觉得,那才是真的。”
元逸静静听着。这小皇帝,比他想的明白,也更孤单。这偌大的军营,能对他说几句真话的,竟只有一个戴罪毁容的文佑夫。
“阿逸,”赵宥庭忽然侧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爹……到底是做什么的?你说行商,是卖什么的?丝绸?茶叶?”
元逸喉咙动了动。看着小皇帝那双干净好奇的眼睛,之前想好的那些假话,忽然说不出口了。这一天的相处,这孩子天真的信任、笨拙的维护,还有那份与年纪不符的明白,像小石子,敲在他心上。
帐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巡夜的脚步声。油灯的光暖暖地照着这一小块地方,好像暂时隔开了外面的刀光剑影。
“我爹……”元逸的声音有些干,“他不卖丝绸茶叶。”
赵宥庭眨了眨眼,等着。
元逸吸了口气,抬眼看着他:“我爹叫元靖。”
名字说出口,帐里安静了一瞬。
赵宥庭愣了一下,脸上没有元逸预想的惊讶或害怕。他只是微微睁大眼睛,然后,眼神慢慢变得复杂,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带着点难过。
他轻轻“哦”了一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元逸反倒愣了。“你知道?”
小皇帝抿抿嘴:“我猜到了。他们根本不会为抓一个普通行商的儿子这么大动干戈。”
他想起白天在木笼前看到的那个少年——虽然狼狈,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气,和此刻眼前的人慢慢重合了。
他顿了顿,看向元逸,“而且你……你看人的样子,说话的神气,和那些真的行商家的孩子,不一样。”
元逸心头一震,一时说不出话。他以为自己藏得还好,却早被这小皇帝看出来了。
赵宥庭似乎并不在意他身份带来的危险,反而像解开了什么谜题,话多了起来:“那你爹……元将军,打仗厉害吗?”
“厉害。”元逸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