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面具下的眼睛扫过来时,元逸心口一跳——那目光太沉静,沉静得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骨子里去。
但文佑夫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视线很快落回小皇帝身上。
“陛下,”他的声音也一样静,不高不低,“这位是?”
赵宥庭明显很在意他的态度,闻言连忙往前挪了半步,急着解释:“老师……这是阿逸,他不是坏人!他是路上和爹走散了,才被抓错的。我……我让他在这儿待着,好吗?”
元逸心里微微一惊。这位前无古人、敢在金殿上骂皇帝的状元郎,竟被小皇帝称作“老师”。
小皇帝说完,见文佑夫没有立刻回答,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眼里带着恳求与不安。他心里正嘀咕老师怎么这时候过来,眼睛又瞥向一旁的元逸,想到自己将人带回来确实有些草率,更担心老师会立刻叫人把元逸带走。
文佑夫沉默了一会儿。
面具遮了他大半张脸,看不出表情。过了片刻,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是陛下开口,便先留下吧。”他的声音仍旧平静,“臣过来,是查陛下今日的功课。上次讲的,可都理解了?”
小皇帝本来因为老师同意留下阿逸而有些开心,一听要检查功课,脸上立刻露出愁色,小声嘟囔:“啊……还要查功课呀……”
见老师已走到书案前,小皇帝不再多说,只偷瞄了元逸一眼,有些窘迫。
文佑夫仿佛看到他的神色,开口道:“既是客人,听听也无妨。”
这位状元郎的声音清润平和,元逸听着,心里却想:也是,能从殿试里杀出来的人,相貌气度总不会差。何况先帝……元逸不好评价,但那位是出了名的钟爱美色。
莫说后宫,便是朝堂之上也多是眉目清朗、仪表出众之辈。
那般情境下遴选出的状元,……若他脸上没有那道疤,该是何等光风霁月的人物。
文佑夫问得细,讲得也透,元逸不知不觉听了进去。讲到“载舟覆舟,所宜深慎”时,他的声音沉了沉。
“此理自古皆然。”他目光扫过赵宥庭身上过于宽大的明黄衣袍,“只是陛下可知,如今这‘水’,是何光景?”
小皇帝认真想了想,答道:“朕知道的。书上说,民以食为天。现在……很多百姓吃不饱饭。朕……有米饼吃就已经很好了。”
他顿了顿,看向元逸,眼里带着孩子气的同情:“还有阿逸,他也是吃不饱,他爹才要到处行商,可这样还是让阿逸落到这地步。”
文佑夫微微颔首,话却说得更具体,也更冷峻:“这水,是中原旱地裂开的缝,是江南水淹后漂着的破门板,是边关老兵眼里的冰碴子,是无数没了活路的人心里快烧起来的火。”
他说得平静,话里的景象却扎实地刺向现实。
“水能托船,也能翻船。太平年景,治水是慢慢疏导;到了如今……”
他顿了顿。
旁边听着的元逸屏住呼吸——这气氛,他以为文佑夫要痛斥先帝昏聩了。以这人当年金殿骂君的脾气,这本该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文佑夫只是沉默了一霎。
银面具下,他的声音转而平静:“前朝旧事,得失自有史笔评断。但秦朝怎么亡的?取民太多,用民太狠,水沸了,船就沉了。这教训,血还没冷。”
他没骂,甚至避开了“先帝”二字。
可这避而不谈,反而让元逸心头更沉。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先帝再昏,也是小皇帝的亲爹。人已经死了,对着孩子细数亡父的过错,除了增添痛苦与难堪,没什么用处。
文佑夫看着小皇帝,再次开口话像钝刀,慢慢剖开虚饰:“陛下穿着这身龙袍,坐在这帐中,可能一道旨意就让天降雨?能让四处烽烟平息?能让握刀的手,因为‘陛下’二字就松开?”
赵宥庭在他面前显得自在不少。虽然有时答不上会脸红,但听得专注,不懂也会鼓起勇气问。看得出是真心向学,也真心信赖这位老师。
他摇摇头,小声却清晰地说:“不能。”
“嗯。”文佑夫似乎并不失望,倒像等着这答案,“所以,陛下现在要学的,不是如何‘命天下’,而是先看懂‘天下为何会这样’。”
他顿了顿。
“看懂了水,才知道船在何处,是顺流,是逆流,还是……快要翻了。”
这番话,不像在讲授经典,倒像在给一个可能没有未来的少年皇帝,搭一座理解命运与现实困局的桥。
元逸在一旁听着,背上微微发凉。
他隐约感到,这位戴面具的老师,正用最含蓄也最实在的方式,为小皇帝揭开这个世界的底牌。
约莫半个时辰后,今日的课业暂告一段落。
文佑夫合上书,嘱咐赵宥庭好生温习,又淡淡看了眼始终垂首立在角落的元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