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依旧深邃,但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多了些复杂的了然。他没再说什么,只微微颔首,便行礼退出了帐篷。
帐帘落下,隔断了外面渐沉的暮色。
赵宥庭明显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他看向元逸,见他一直安静站着,有些不好意思:“阿逸,你坐吧。”
等元逸坐下,他又轻声说:“老师他……看着严肃,其实人很好。他只是……知道的事情太多,肩上担子也太重了。”
元逸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宥庭,那位戴面具的大人,真是你的老师?”
赵宥庭点点头,开口时语气明显带着骄傲:“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这里的人,除了老师,没谁是真心待我的。他们看着我,其实都是听王叔的话。只有老师……会教我真正的道理。”
元逸心中微震。
这小皇帝,心里竟跟明镜似的,对自身处境和周围人的心思,看得如此清楚。
小皇帝见元逸没说话,抬眼看他,像是读懂了他眼中的讶异。
他抿抿嘴,又低声补了一句,带着点倔:“那当然,我又不傻。谁对我好,谁只是看着我,我还是分得清的。”
“老师……他不一样。”
*
与此同时,淮南王主帐。
淮南王将元靖的亲笔信丢在案上,对心腹谋士道:“元靖这老狐狸……字里行间,怕是急疯了吧?”
谋士细看后说:“字迹沉稳,语意克制,反显刻意。元靖爱子如命,如此平静,定是强压着。”
“不错。”淮南王抚须,“他越装不在乎,就越是在乎。这信是告诉我他还没乱,警告我别动他儿子。”他眼中精光一闪,“可他既要装,本王就陪他装。眼下两边都需要时间,维持这表面平衡,对本王也有利。”
他顿了顿:“元逸那小子……听说陛下要去了?”
“是,陛下态度坚持,守卫未敢违拗。”
淮南王挑眉,露出讥诮的笑:“小孩心性,见同龄人落难,总生些无谓同情。也罢,一个也是看,两个也是看。放在陛下那儿,倒省了本王专门派人盯着。”
他话锋一转:“去请文先生来。”
文佑夫来到王帐时,淮南王正端坐案后。
“文先生来了。”淮南王语气温和,甚至带些礼遇,“坐。”
他打量着文佑夫脸上那张冰冷的银面具,眼神复杂。当年文佑夫那篇《劝政疏》震动朝野,他也曾反复读过,确是真知灼见。他是真心看中文佑夫的学识才干,多次想收为己用,许以高位。
可文佑夫不肯。
这人骨头硬,只愿以小皇帝讲师的身份随行,说什么“尽人臣本分”。淮南王表面上应了,还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不急,温水煮青蛙。把人放在身边,日子久了,处境变了,自然有用得上的时候。
“听说你刚才,又去给陛下上课了?”淮南王问。
“是。”文佑夫声音平静。
“那位‘小客人’,也在?”
“王爷说的是元逸吗?”文佑夫直接问道。
淮南王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话里的意思却沉了:“文先生,陛下年纪小,心软,容易被情分牵动。这原是好事,可如今这世道……太心软,未必是福。”
他顿了顿,看着文佑夫:“那位小客人,身份特殊。他父亲元靖,正‘看着’呢。先生是明白人,该知道怎么‘照顾’才好。”
他特意将“照顾”二字说得很缓。
“既要让陛下安心,也要让客人……懂得分寸。”淮南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陛下那边,先生多费心教导。至于那位小客人——先生不妨也让他听听,何为‘君臣纲常’,何为‘安分守己’。两个孩子做个伴,也好。”
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商量的意味。可帐内安静的空气里,那份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丝丝分明。
文佑夫沉默片刻,垂眼:“臣明白。”
“明白就好。”淮南王脸上又露出那种礼贤下士的笑,“先生辛苦。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