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儿……逸儿……爹来了,爹来了……”他声音抖得厉害,用手去捂儿子胸前的伤口,温热的血立刻从指缝涌出来,怎么也捂不住。
孩子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呼吸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军医!军医在哪儿?!快来人!!”元靖猛地抬头,红着眼睛扫视四周,嘶声大喊。那声音里的害怕和绝望,让听见的人都心里一揪。
“将军!快请仲神医!”赵峻还算镇定,立刻喊道。
谁都知道,军里医术最神的仲神医,元逸还算是他半个徒弟。
快马立刻冲了出去。
一顶临时收拾出来的帐篷里,元逸被小心安置在铺了厚褥子的床上。
元靖跪在床边,握着儿子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惨白的小脸。他脸上、手上都是血,模样吓人,一时却没人敢上前劝。
帐帘被轻轻掀开,是明玄进来了,他从上回重伤就一直在后面作后援,听到头儿抱着小公子回来连忙赶过来。
哪怕事先有过心理准备,但看到元逸胸口的血迹,明玄的声音依旧颤了颤——这情形让他想起自己之前重伤的时候,也是这样血肉模糊。
“头儿……”可元靖此刻的脸色实在太差了,明玄只好劝道,“您……先擦把脸吧。”
元靖恍若未闻,目光仍死死锁在儿子脸上。明玄暗叹一声,暗中唤了小兵将端了盆水来,将毛巾打湿了递过去。
元靖这才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
而等毛巾放入盆中,上面沾染的血珠晕染开来,盆中一点点出现血色,元靖眼里的痛苦反而更加分明。
明玄想开口,却对上头儿痛苦的眼神,最终还是咽下了话头。
快半个时辰,营帐里面元靖周边的气压越来越低,帐帘才终于被掀开,仲颢背着大药箱快步走进来。
“仲先生,救救逸儿。”元靖嗓音干涩得厉害。
仲颢没应声,径直走到床前,剪开染血的衣衫查看伤口,又翻开眼皮看了看,随即搭脉细诊。片刻,他眉头一紧:“箭上有毒。”
他立即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红丸,捏开元逸的嘴喂进去,用水送下。“毒性不深,发现得早,这‘清心丹’可解大半。但是……”
他看向元靖,“毒虽能解,可对心神冲击极大,加上失血过多,伤势又重……依然十分危险。”
元靖的心随着这话忽沉忽浮。
他忽然想起从前为招揽荀良时,曾带逸儿去过寺庙。
那时香火缭绕,逸儿学着旁人模样,小手合十,闭眼念念有词,神情认真又稚嫩。
而他站在一旁,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说服荀良、布局军务。
神佛?他那时是不信的。
血火里拼杀出来的人,只信自己手中的刀。
此刻,他却悔恨起当初的自己。
为什么不能诚心拜一拜?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也好过现在这般,连一丝寄托都无处可寻。
等他恍惚回过神来,仲颢已经要开始给元逸清理创伤,仲颢看了眼元靖的状态,最终还是道:“元将军,您……要不还是出去等等?”
“要做什么,我来。”元靖却开了口。
仲颢本想说他现在这转态,看着会更难受,可元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当初救明玄时,逸儿不也看过吗?”
仲颢沉默片刻,不再多劝。
他动作迅捷,清创、止血、下针。元靖在一旁看着,目光死死黏在逸儿惨白的脸上。
帐篷里静得压人。
许久,仲颢终于停手,用湿布擦了擦,再次探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怎么样?仲先生,逸儿他……”元靖紧盯着他,喉头发哽。
仲颢转头看向元靖。相识多年,他从未见过这位铁打的将军露出这般模样。
“箭伤很深,幸而未及脏腑。但失血太多,元气大损,”仲颢字字清晰,“我已行针,用了最好的金疮药与补气丹。性命……暂时保住了。”
元靖眼中蓦地一亮。
可仲颢接下来的话,又让那光芒暗了下去。
“可是,”他叹了口气,指向元逸紧蹙的眉头和微颤的眼皮,“他神魂不宁,心神涣散。外伤易治,心魔难医。这不是寻常昏迷,是惊惧太甚,魇在噩梦里,自己不愿——或者说不敢醒来。”
“噩梦……”元靖喃喃重复,忽然想起逸儿先前困于梦魇的模样,也想起自己曾做过的那些噩梦。
“是。”仲颢点头,望着徒弟苍白的面容,心中亦揪痛,终只化作一声低叹,“脉象浮乱,时疾时缓,是心神受创之征。身体可救,但若他自己挣不脱那层噩梦,长久困于其中……油尽灯枯,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求您救救逸儿,他还这么小……”
仲颢顿了顿,看向元靖:“元将军,逸儿是我徒弟,我岂会不尽心?能做的,都已做了。可这心关……只能靠他自己。”
说罢,他望向床上双目紧闭的徒弟,心头沉甸甸的。行医多年,救过那么多人,到头来看自己的小徒弟如此,又何尝不痛。
帐篷里重归寂静,只余元逸微弱的呼吸声,和元靖紧握着他小手的身影。
仗打完了,赢了。
可元靖跪在儿子床边,望着那张被噩梦缠绕的睡颜,只觉得比方才在千军万马中冲杀更累,更无力。
原来最难的仗,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