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看来,元逸胸前的箭伤,在仲颢的悉心调理下,正一日日好转。伤口结痂,长出新肉,高热退去,脉象平稳,苍白的脸上也有了淡血色。
可人却依旧沉睡。除了指尖偶尔微动,再无醒转迹象。仲颢说,外伤已无碍,是心魂陷在梦魇里,这场拉锯,急不得。
而帐外的天下,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
宋樊追击周孜得胜,带着风尘回到大营。他刚下马,就看见了在辕门内活动筋骨的明玄。
“明玄!”宋樊眼睛一亮,大步走去。宋冕紧跟在父亲后,几日赶路回来让他的脸上沾了些尘土,这会眼神却急切地投向营地深处。
明玄闻言迎了上来,宋樊仔细打量他:“气色还行,伤都好了?”
“托仲先生的福,没事了,力气还得养养。”明玄活动了下手臂,轻轻碰了碰宋樊肩头,“追敌顺利?”
“收拾周孜,手到擒来!”宋樊爽朗笑道。
两人说笑间,宋冕已按捺不住,眼睛直往中军帅帐瞟。
宋樊会意,收了笑意正色道:“周孜那边算是了结了。一个商贾底子,陈亮生一倒,他那点人心就散了。我带人一追,还没正经接阵,前头就自己溃了。料他现在不知躲哪个山沟里去了。”
明玄点头:“这样好,头儿总算能省些心了。”
明玄说完顿了顿,看向帅帐方向,声音低了些,“快去吧。头儿这些天……为小公子的事,耗得厉害。”
宋樊神色一肃,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宋冕快步走向那座安静的大帐。
帐前,元靖独自站着。落日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宋樊几乎不敢认——面前的主帅胡茬丛生,眼窝深陷,常日那股锐气被因幼儿重伤而担忧疲惫吞没了。
“宋樊。”元靖先开口,声音沙哑,目光在宋冕身上停了一瞬。
“头儿……”宋樊快步上前。
元靖喉结滚动,侧身掀开帐帘:“进来吧。”
宋冕跟在父亲身后进了营帐,一股浓重的药味先扑了过来。
尽管心里作了些准备,可当视线越过父亲和元帅的肩膀,真真切切看见躺在榻上的元逸时,宋冕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生疼。
元逸弟弟就那么躺着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安静得像是寻常睡着了。
可宋冕知道,寻常的觉,不会睡这么久。
元逸看起来整个身子都是薄薄的一片,陷在褥子里。脸上也没有没什么血色,下巴尖尖的,那双往日总是亮晶晶的眼睛这会紧紧闭着,胸口也几乎看不出起伏,呼吸轻浅得让人心慌。
宋冕僵在帐门边,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
他想象过元逸受伤的模样,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死寂的安静。
宋冕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等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才回过神来。
“头儿……”宋樊看着元逸的模样也心头一紧,压低声音问,“怎么会……弄成这样?”
“……外伤已无碍,只是心神受损,困在梦魇里,不知何时能醒。”
元靖喉结滚动,似乎每一次提及都会让自己想到那天血落在土壤的场景。
元靖看着躺在床上的幼儿,将先去仲颢说的又复述了一篇,却不知是复述给谁听的:“……仲先生说已无大碍,只是心神受损,困在梦魇里,不知何时能醒。”
是外伤,可逸儿为什么不醒来呢?是不愿意见爹爹吗?
*
从军帐中出来后,宋樊才看到自己旁边跟着的儿子,宋冕异常的沉默让宋樊既松了口气,又隐隐感到不安。
当初元逸出事的消息传来时,宋樊的第一反应便是瞒着儿子。
宋冕与元逸的情分非比寻常,他也看在眼里,他怕宋冕承受不住,更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来。
然而宋冕每隔几日便要往大营寄信给元逸,却始终石沉大海。宋冕意识到了不对,在少年一次比一次更固执的追问下,宋樊终究没能瞒住。
他以为儿子会哭闹,会立刻吵着要回来看元逸。
可宋冕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执拗:“先打仗吧,是我自己要跟来的。我和元逸弟弟约好了,等打完仗,来年春天,要一起去骑马。”
这话让宋樊心中五味杂陈。
而现在回到军营,见到元逸的状况后,宋冕表现得异常“正常”。
他每日准时起身,练武的时间比以往更长,力道也更狠,汗水浸透衣背仿佛不知疲倦。
有时会去找荀璋,两个少年有时在校场对练,宋樊远远瞧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
然而,这平静终究被一阵留言碎语打破。
最初,是几个伤兵在背风处晒着太阳,低声唏嘘:“小公子也伤也太邪……好好的人,箭伤都快好了,魂却像是被勾走了。莫不是那天在阵前,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悄无声息地传开。很快,谣言以更凶猛的趋势传来。
“何止是不干净的东西……咱们元帅这些年,南征北战,杀的……是不是太多了些?这杀气、血气,会不会……”说话的人不敢说完,但听的人都懂那未尽的“报应”二字。
这些话语,像毒藤的种子,在愚昧而又充满迷信的土壤里,悄然滋生蔓延。
那日下午,宋冕带着荀璋练完武,在校场歇息歇息。一阵风送来不远处几个士卒的闲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们听说了吗?传言小公子一直都没醒来,是冲撞了什么东西。”
“这事儿也确实蹊跷。好好的人成了那样,不是邪祟,就是……”一个络腮胡的士卒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