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靖正准备收起地图的手顿住了。
他原本落在山川脉络上的目光凝滞了一瞬,仿佛被这个问题拉入了另一个时空。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灯焰偶尔的噼啪声,跳动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立刻回答。
视线仿佛穿过了厚重的帐壁,越过了森严的营垒,飘回了那座依旧飘着淡淡药味的寝帐,回到了那张安静得过分的榻边。
逸儿小小的身子陷在衾被里,呼吸轻浅,睡得正沉。这场大病虽险,终究是熬过来了,只是元气大伤,仍需将养。
逸儿……
当年妻子怀着他时,自己奔波间隙,抚着她微隆的小腹,曾笑问:“可想好咱们孩儿叫什么了?”
妻子温柔地看着他:“你定。你盼他什么,便叫他什么。”
他想了很久。自己大概这辈子就这么颠沛,见惯了离乱生死,最大的奢望,莫过于至亲之人能远离这一切,安稳度日。
“叫‘逸’吧,”他说,“安宁闲适的‘逸’。不求他闻达诸侯,只愿他此生能享太平安逸,不必再经历我等经历的风雨。”
可命运何其讽刺,这乱世最冰冷无情、最暴虐的风雨,竟最先狠狠浇透了他这尚在稚龄的幼子身躯,几乎将那份卑微的祈愿连同孩子的生命一并夺走。
幸好……苍天见怜,这孩子终究是醒过来了,熬过来了。
元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轻轻滚动了一下。一股深沉而灼热的情感,从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涌起。
他想要他的逸儿平安康健,顺遂长大。
他想要这天下千千万万个如同逸儿一般懵懂、无辜的孩童,都能在晴朗的阳光下安然嬉戏、茁壮成长,不必在深夜被战鼓与马蹄声惊醒,不必担忧明日是否还有家园与炊烟。
他想要所有在这绵延烽烟中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眼中只剩下麻木与绝望的百姓,能重获一方屋檐,几亩薄田,安居乐业,脸上能重现笑容。
一个清晰无比、厚重无比的字眼,随着这些翻涌的思绪、这份沉重如山的祈愿,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浮现,冲破所有权衡与谋划,来到唇边。
“……晏。”
“……晏。”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将这个字说出了口。
荀良听到先是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字。
但他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轻声重复,带着确认的意味,更是了然:“晏?日安为晏。”
元靖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仍有些悠远,声音低沉却清晰:“嗯,日安晏。”
他仿佛在向荀良解释,又仿佛是在对自己说,“日子的‘日’,安安稳稳的‘安’。”
荀良喉头蓦地一哽,胸口像是被打湿了的棉花塞满了。
晏,日安为晏。荀良立刻明白了这个字后面所承载的,那些无法用言语尽述的情感。
这不仅仅是一个即将升起于乱世之上的新王朝的名号,这是他的将军最为深切、最为卑微,却也最为宏大的愿望。
也为这疮痍满目、颠沛流离的天下苍生。
“好!”荀良重重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晏’字好!就叫‘大晏’!愿自此以后,日升月落,天下皆安,河清海晏!小公子也必能承此吉兆,安稳康泰,福泽绵长!”
“大晏”。
一个新的名号,如同一声沉静而有力的心跳,在此刻定下。
它将随着未来的王旗,在这片浸透血泪与渴望的焦土上树立起来。
它始于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的祈愿,也必将承载起一位君主对天下万民那份不容推卸的、沉甸甸的承诺。
日安,天下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