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窄小破旧,在周围关门的店铺中显得格外扎眼。店里只摆着三四张掉漆的桌子,倒收拾得干净。店主是个干瘦老头,手脚麻利地过来招呼。元靖要了两碗汤饼,一碟酱菜。
老头一边擦手一边闲聊:“二位看着眼生,不是本城人吧?咱这小店,传了百多年了,改朝换代见了好几回……听说又要立新朝了?”他往门外空荡荡的街上看了一眼,“管它上头坐谁呢,咱老百姓,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过。”
热汤饼端上来,粗瓷碗烫手。元逸低头吃着,热气熏眼。老头的话平平淡淡,却像小石子投入他心里。这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筷碗轻碰声。元逸心里那团从宫里带出来的冰凉滞闷,似乎被这碗热汤化开了一丝缝,但底下更沉重的东西,还在。
吃完饭,父子俩就回军营了。
元靖送他到帐口,拍拍他肩:“累了好好歇着。”
元逸在帐里坐不住,又出来溜达。
元逸坐不住,出帐溜达。夕阳西斜,昏黄笼营。几个歇息的士兵靠在辎重车旁喝水闲聊,碎语随风飘来:
“……梁确先生答应留下了,据说是要教导……”
“荀军师家公子肯定也留吧?……”
“……逸公子这身子,是该在后方将养。那皇宫,高墙深院,总比帐篷强……”
零碎话语,起初未在意。听着听着,脚步慢下。
梁先生留下……教导谁?
荀璋留下……周全谁?
身子将养……谁的身子?
皇宫比帐篷强……谁去住?
元逸脑海里闪出之前父亲的异常。父亲带他看皇宫,不是闲逛。
问喜不喜欢布置,不是闲聊。
是早定好了。早和荀先生、宋将军商定了。要把他留在那儿。
留在那个皇宫里。老师、伴读、护卫……安排得周周全全。
只他被蒙在鼓里,还傻傻跟着看,跟着逛,说那里“没人会不喜欢”。
冰凉沉重的石头堵在胸口,往下坠。闷得喘不过气,伤处隐痛。他站了会儿,脸上木然,转身向主帐走去。步子稳而慢,每一步都踩得实。
主帐外,亲兵为难:“逸公子,元帅正议事……”
元逸没说话,抬眼平静一瞥。亲兵噎住话,侧身让开。他掀帘入内。
帐中,元靖正站北境地图前,与荀良及两将领议话。他闯入,声戛然而止。几人转头看他。
元靖抬眼,见儿子脸色苍白,神情却异样平静。无怒无问,无波无澜。他心弦反揪紧。
“荀先生,烦请您先出去。”元靖对荀良道。
荀良略带担忧的看了元靖一眼,最终还是退出去了。
帐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元靖见了孩子这模样,就猜到他是知道了。
他等儿子开口,等预料中的爆发。他准备好承受质问。
而元逸却只站着,帐内一阵寂静。
许久,才抬眼看向父亲:“我都知道了。”
第二句是:“我会留在宫里的。”
元靖愣住。他备了满腹解释理由,备了承受怒火怨怼,却未备这般漠然平静的接受。
“逸儿……”他张口,想解释北境苦寒、都城之重、养伤之需……可所有话在儿子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前,皆堵在喉中,苍白无力。
“宫里……比营里安稳。”最终只干涩挤出一句。
“嗯。”元逸轻应,点头,“挺好。”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掀帘而出。步子不疾不徐,稳入暮色,未回头。
帐内,元靖独立,望晃动的帐帘,半晌不动。
没吵没闹,没问没怨。就那样平静接受了被留在京城的安排。
可元靖心里未感半分轻松,反似被掏空一块,空落发慌。这慌,甚于面对千军万马。
他宁这孩子吵闹,吼出委屈不满。那样,他至少知他在意,知他疼。
可这死水微澜的平静,这声无情绪的“我知道了”,像层厚冰壳,将他彻底隔绝在外。他看不清冰下是沸火还是寒潭,或真已无所谓。
这无从触及、无法把握之感,让他心头发紧,阵阵慌闷。他忽有些悔:或许该早明说?该换种方式?可木已成舟,箭在弦上,还有选择么?
帐外天已黑透。帐内灯火将他孤影投于帐壁,拉长摇曳,透着前所未有的孤清与不确定。那声平静的“我知道了”,如石入深湖,未激怒涛,却漾开圈圈无声而绵长的不安涟漪,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