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年纪不大,是他亲妹妹。
妹妹这一眼,让他脸上强撑的硬气全垮了。他可以对别人凶,却没法在妹妹这样的目光下站着。
他脸涨得通红,猛地扭过头,不再看妹妹,只对着元逸急促地低声道:“……我们出去说。别在这儿。”
他绝不能当妹妹的面认这个。
元逸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最后他点了点头:“好。”
“宿主,你怎么答应他了呀?不应该当场把东西要回来,再揭露他的真面目吗?”009看着宿主答应了下来问道。
“一个真把小孩当工具的恶徒,不会有这份耐心。你看最小的那个,脸上脏,可手是干净的,衣服也尽量拉平整了。他是在用心照看他们。”
“所以宿主是觉得……他偷东西真有苦衷?”
“多半是,”元逸心中已有想法,待会自己多半要使力,让他说出来。
少年像得了救,甚至不敢回头,只仓促地对孩子们挥挥手,声音发紧:“都进去!听话!没叫别出来!”孩子们,尤其是那小妹妹,还眼巴巴望着,但都慢慢挪回了庙里。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才转向元逸,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劲儿:“我们……我们都是湖州那边逃难过来的。家里田、房子,全让大水给冲没了,爹娘……有的没了,有的走散了。我年纪最大,只能带着他们一路走,找到这破庙暂时落脚。”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窘迫与绝望:“带的干粮早就吃光了……实在没办法。昨天在酒楼,看你……看你穿得好,又一个人,腰上那块玉瞧着就很值钱……我就想着,偷来当了,总能换点粮食,让大家多撑几天。”
元逸没有立刻追问钱财的去向。他看着少年那副豁出去、想独自承担一切的模样,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话便先于理智脱口而出:
“你以为把什么都自己扛下来,就是英雄了?”声音不高,却让少年猛地一颤。“让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懵懵懂懂地依赖你,这样就好吗?”
虽然本意是想逼他说出更多,但话一出口,元逸自己先顿了顿。这话……怎么那么熟悉?
仿佛不是在质问眼前的少年,而是在问很久以前,某个同样沉默地把一切埋在心里的人。他想起京城那些年,父皇将他独自留下,明明北境战事吃紧、朝堂局势复杂,却从未对他细说,只留给他一个越来越沉默威严的背影和一道道需要完成的课业。
那时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像这些孩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只能揣测,只能等待,只能在无数个夜晚对着空旷的宫殿生出越来越深的隔阂与失落?
少年被他问得愣住了,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是无意识地将身后的孩子护得更紧,眼神里除了倔强的保护,终于流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龄的茫然和无措。
像是急于证明什么,他急忙补充道:“后来摸到的荷包,我没敢全花!真的!你看——”
他侧身,指了指庙檐下那个瘪瘪的破米袋,旁边还有一小堆蔫了的野菜和几个干瘪的杂粮饼子。“就买了这些……剩下的钱都在这里!”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荷包被应当是被细心护着,和在自己手中没有什么不同。
里面确实还剩些碎银和铜板,但比元逸印象中少了许多。
元逸接过荷包,拈了拈分量,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点少得可怜的粮食。那点东西,恐怕只够这群孩子吃一小段日子的。
他心里算了算原本荷包里的大致数目,元逸心中一顿。
不应该啊,按市价,就算是看着买粮的是小孩子被克扣了些,那些被花出的钱也绝不该只换来这么一点。
他想起自己进城时,用的就是“湖州水患,投亲避难”的理由,没想到竟真的遇上了逃难出来的灾民。
朝廷不是早就拨了款、派了人下去赈济吗?父皇的诏书里说得明明白白,要妥善安置流民……怎么还会有孩子流落至此,靠偷窃买粮,还只能买到这么一点?
“湖州水患,朝廷应该有赈济粥棚,发放口粮才对。”元逸看着那少年,语气平静地问道,“你们怎么会走到这里,还弄成这般光景?”
少年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苦涩和愤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身后的弟妹,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别过头低声道:“……能走到这里,能有口吃的,就算不错了。”
这话里的未尽之意,让元逸心头沉了沉。
他没再追问,目光再次落在那少得可怜的粮食上,又扫过一张张扫过这边带着不安和期冀的面庞。
之前因钱财被盗而生的那点恼意,此刻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捏了捏手中的荷包,里面的银钱硌着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