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逸推门进去。他爹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见儿子端着托盘进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爹……”元逸把面放在床边小几上,脸颊微红,“我……跟人学做了点吃的……您尝尝?”
“逸儿亲手做的,爹爹当然要尝尝。”元靖放下书,拿起筷子。
他夹起一筷面条,送入口中。
“怎么样?”元逸紧张地问。
“好,”元靖面不改色道,“我儿第一次下厨,就能如此,很好。”
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不紧不慢地吃着。
一旁的胡岚守了许久,此时腹中饥饿,闻着面香,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元逸注意道,自己刚才怕少了下了多的面:“胡叔,我下了挺多的,您也尝尝?”
胡岚看了元靖一眼,见陛下微微颔首,便笑道:“那臣就不客气了。”
胡岚端起碗,夹了一大口送进嘴里,却脸色一变,差点没直接吐出来。
咸,简直像灌了口海水!他余光瞥见旁边自家头儿正吃得面不改色,心里直犯嘀咕:是头儿味觉出问题了,还是自己舌头坏了?
正纳闷着,他一抬眼,正撞上元靖望过来的视线。那目光看似平静,却若有实质地落在他脸上,又很快移向了正一脸紧张等待反馈的元逸。
原来如此!
胡岚硬生生把嘴里的面咽了下去,扯出个笑,含糊道:“好……好吃。”说完端起碗,匆匆说了句“臣去外头吃”,便快步退了出去。
元逸还正纳闷胡岚怎么出去,只看着
屋里,元靖依旧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将碗里剩下的面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好吃吗?”
放下空碗,他拿起布巾擦了擦嘴,看向儿子:“下次再做给爹爹吃。”
元逸看着他爹平静的脸,又看看那只空碗,鼻子猛地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嗯!”
*
沈锋坐在轮椅上,看着对面神色平静的元靖,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这是何苦?非要弄个‘中毒’,还得‘静养’……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元靖靠在椅背里,受伤的左臂自然垂着,闻言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不这样,那小子能老老实实待着?”他语气里透出一丝难得的、近乎无奈的算计,“他心野,又觉得亏欠。我伤着,他总得看着,跑不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安排一下,明日搬到城西你那处别院去。”
沈锋脸上的神色敛了敛,眉头微蹙:“城西别院?那里是清净,景致也好,养伤是合适……”
“但怎么去那里,在沈府也一样,不会有不长眼啥来打扰你。”
“逸儿需要个地方定定心,我也……想好好跟他待几天。”
沈锋恍然,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无奈。
开始都一起去游船了,原来这父子还没说开…………
“行了行了。”沈锋不再多问,点了点头,“臣会安排好。别院一直有人打理,立刻就能住进去。荟萃楼的大厨,明日一早就让他过去候着。”
于是,第二天一早,元靖便以“需寻更幽静处养伤,以免扰了沈府上下”为由,带着元逸搬去了城西沈家别院。
那别院藏在山脚一片绿荫深处,白墙黑瓦,安静得很。院里有活水引入的小池,池边几株老梅,枝叶蓊郁。推开后窗,就能望见远处青灰色的山峦,云雾缠在半山腰,确实是个远离人烟、安心静养的好地方。
自打进了这院子,元逸便成了他爹身后一条安静的小尾巴。
元逸自己也知道医术,可那天实在担心。就特地自己抓了点温补的药方。
煎药他盯着火,端水他试温度,元靖起身他忙去扶,看书时他就在旁边默默守着,夜里也非要挤在外间榻上睡,说听着动静才安心。
元靖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中滋味难言,便也由着他。
元逸正守着炉子上的药罐,一抬头,瞧见了个眼熟的身影。
正是那位荟萃楼的大厨,笑呵呵地站在廊下。他这才从连日紧绷的侍疾心绪里稍稍脱出,想起这已是别院,而非危机四伏的旅途或喧闹的沈府。
那大厨是个慈眉善目的,见元逸看他,便拱了拱手,寒暄道:“小公子安好。那日匆匆一见,没顾上说话。您那玉佩……后来可寻回来了?”
直到看见候在院中的那位荟萃楼大厨,才放松下来——正是那日他在荟萃楼吃饭时,因抓小偷动静太大,从后厨出来看过一眼的那位老师傅。
那大厨是个慈眉善目的,见元逸看他,便笑呵呵地拱了拱手,寒暄道:“小公子安好。那日匆匆一见,没顾上说话。您那玉佩……后来可寻回来了?”
他这一提,元逸才猛地想起那枚被摔碎的玉佩。当日他知晓幕后的事情后,便的玉佩留给了那个小妹。这事过去,他几乎忘了。
“玉佩……”元逸刚开口,却见身旁的父亲默不作声地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他面前。
正是那枚玉佩。
只是原本的裂痕处,已被巧夺天工的金丝细细镶嵌修补,不仅完好如初,那蜿蜒的金痕更添了几分别致。
“爹爹遇到那对兄妹,与她换了这个。”
元靖的声音平缓,将玉佩放入元逸掌心,“你的东西,终究该还给你。只是往后,可要收好了。”
温润的玉佩触手生温。元逸攥紧了它,心头又酸又涨,仿佛被一股暖流熨过。
他抬头看向父亲,重重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元逸几乎是发了愿要对父亲好。眼见父亲“伤后体虚”,他便铆足了劲跟着那大厨学做菜。
他本就聪明,学得又认真,不过旬日工夫,做出的菜式从卖相到火候,竟已像模像样,味道虽比不得名厨,却也清爽可口,别有一番用心。
这日午后,元逸又亲自下厨,做了一道笋片鸡汤并几样精致小点,小心装好给父亲送去。
元靖尝了,点头说好,看着他因忙碌而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点复杂的滋味却更浓了。
他只让这孩子也坐下歇歇,喝碗汤。
待元逸拿着空碗心满意足地离开,元靖却叹了口气沉默片刻。
一直侍立在旁的胡岚,将主君细微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但也心疼小殿下,每日去学做饭自己看在眼里。
待脚步声远去,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小殿下这片孝心,赤诚可贵。”
元靖没立刻接话,只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光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过了许久,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孩子的心意,我怎么会不明白。”他声音低缓,字句里裹着一种复杂的沉,“可胡岚啊……”
他转回目光。胡岚看见主子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思虑。
元靖语气越发缓慢,像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只想找个由头,还一份他以为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