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别院也有些日子了。
元靖的伤看着没大碍,公文被送到这里,他便开始处理积压的事务。元逸就在书房里帮忙磨墨。
虽说元靖总说手上没事,元逸却一直留意着他的动作。见父亲批阅了好一阵子,又轻轻活动肩膀,元逸心里嘀咕:爹怕是累了吧?手估计又不舒服了。小九,你说呢?
009:……
它还能说什么?只能开口道:“不然宿主你直接问问他?”
元逸觉得这话有理,正琢磨怎么开口关心,就听见父亲叫他。
“逸儿。”
元逸立刻转过头,关切地望过去。就见元靖放下笔,眉头微皱:“爹爹这手……提笔久了,还是有点酸,使不上力气。”
元逸:“小九,我爹这是什么意思?”
009不想搭理这个爹控,直接装死机。
元逸没得到回应,只好自己琢磨。他看着父亲脸上的疲态,又见那手腕确实不太得劲,便试探着开口:“要不……我给您揉揉肩?”
元靖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儿子能主动体贴,他心里自然高兴。但这情绪很快就收了回去,脸上还是那副沉稳又带着疲惫的模样,轻轻摆手:“你有心了。”
话锋一转,他语气沉缓了些:“只是上回为了寻你离京,朝中事务堆了不少,全靠荀相撑着。他年纪大了,我再不回去接手,终究不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堆着的奏报上,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有些犯难,语气里带着点商量的意思:“可爹爹这手现在……批阅起来实在不便,这可怎么办?”
“我来写吧。”元逸脱口而出。见父亲看过来,他连忙补充:“我念奏折,您来拿主意,然后我帮您誊写批复。”顿了顿,他语气里带着点年轻人想被认可的认真:“我的字……写得还不错。”
见儿子主动揽事,元靖眼底亮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沉稳。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你念,我定夺,再由你执笔……倒也使得。”
他语气平淡,像说件寻常事:“前朝政务忙的时候,也常有皇帝让信得过的人代笔写朱批,不算逾矩。”
说着,他目光温和地看向元逸,眼神里有询问,也有藏不住的引导和期许:“所以,逸儿……愿意帮爹爹分担些吗?”
看着父亲疲惫的脸和不大灵活的手臂,元逸没犹豫:“好,爹您歇着,我来。”
一开始,元逸只是照着奏折一字一句地念,生怕漏了什么。可念了两份就发现,这些奏报大多写得啰唆。他念得口干舌燥,连喝了两杯父亲递来的茶水,桌上的奏折却还是堆得老高。
进度太慢了。元逸瞧着父亲闭目养神的侧脸,心里有了主意,试着先快速扫一遍奏折,抓住要紧的内容,再精简了说出来。
元靖自然察觉到了变化,却没出声,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元逸说完,元靖就会很自然地问一句:“逸儿,这事你怎么看?”
头一回被这么问,元逸愣了愣。抬眼正对上父亲平静的目光,像是真的在等他的想法。
元逸心里一动,定了定神,把刚才看奏折时想到的念头理了理,试着说了出来。
一开始说得还有些生涩,偶尔会迟疑。但父亲从不打断他,只在他实在卡壳的时候,才提点一两句。
渐渐地,元逸发现自己不光能看懂公文里那些绕弯的话,还能理清事情的轻重,甚至会忍不住琢磨:要是让我来批,该怎么做才好?
他一边说自己的想法,一边悄悄观察父亲的神色。见元靖大多时候只是微微点头,偶尔眼里会闪过一丝赞许,他心里那点因为生疏而有的忐忑,慢慢就平复了。
元逸也不傻,他知道父亲这是在教自己批奏折。
等拿起下一份奏折,元逸的动作却顿住了。
“怎么了?”元靖问。
“是宋冕哥的军报。”元逸展开细看,神色凝重起来。信是宋冕亲笔写的,字迹比以前工整,却透着战事的紧张。
信里说,那个游牧首领的孙子索达勒,跑到了宋冕的军营里。原来索达勒本来要娶媳妇,结果他祖父看上了孙媳妇,把人抢了去。索达勒一气之下,就投奔了大晏。
现在人就在宋冕手里。宋冕请示:这个人,杀还是不杀?该怎么处理?
元逸把内容仔细念了一遍,最后说:“他说索达勒现在老实待在营里,但这事挺棘手。杀了吧,他是对方首领的亲孙子,虽说孙子多,可这个是他妻子养大的,怕那边不肯善罢甘休。不杀吧,留着也是个麻烦。”
元靖没立刻说话,靠回软垫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逸儿,你觉得该怎么办?”元靖忽然开口。
元逸愣了愣,没想到父亲会直接问自己。他仔细想了想,谨慎地说:“索达勒不能杀。杀了他,他祖父面子上过不去,就算孙子不值钱,为了脸面也可能找事。但也不能白留着他。”
“嗯,接着说。”
“儿臣觉得,”元逸一字一句斟酌着,“可以跟对方谈谈。用索达勒换点实在的好处,比如开放几个榷场,降低边市的税收,或者多换些好马。索达勒在他们那儿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我们手里,就是个能换好处的筹码。”
他顿了顿,又道:“还得让宋冕盯紧北边的动静,防着对方耍花招。”
元靖缓缓睁开眼,看着儿子。元逸被看得有点紧张,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
“想得周到,不错。”元靖开口,语气里带着赞许,“北边的事,既要捞到实惠,也得顾全对方的脸面。索达勒是个筹码,用好了,能省不少力气。”
他沉吟片刻,说道:“让礼部去谈,条件可以放宽些,但底线不能破。告诉宋冕,把人看好,边境的防务不能松懈。”
他示意元逸拿笔:“来,按刚才说的意思,拟个批复。开头先肯定宋冕戍边辛苦,中间写明朝廷的意思,让他配合礼部派去的人办事,最后嘱咐他谨慎行事,随时上报消息。”
元逸拿起笔,指尖还带着点紧张的暖意,将方才父亲说的话一字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理清条理,再稳稳落于纸上。
墨迹晕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写完后,他把奏折递过去。
元靖接过来,细细翻看,末了,指尖轻轻点了点批复的末尾,唇角弯起,眼底盛着笑意,声音温和得像春日融雪:“不错,我家逸儿真聪明。”
元逸倒是真的有些害羞了,隔了会回过神来。
只见元靖放下奏折,神色淡了些,语气也沉了几分:“逸儿,爹爹这伤看着没事了,但这次南下,离京的日子不短。朝里虽有荀相坐镇,很多大事还是得爹爹回去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