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元逸,目光落在儿子清亮的眼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这别院虽说清净,却不是长久待的地方。”
他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轻声问:“逸儿,你愿意跟爹爹一起回去吗?”
屋里安静了下来。
元逸看着父亲沉静又带着期盼的目光,想起这段时间父子俩的相处。心里最后那点不甘和迷茫,像春雪遇上太阳,悄悄化了。
父亲这次南下找他,遇险受伤,暗中安排,还有现在这样温和的询问……每一步,都把他拉回那条早就定好的路,却也让他看清,父亲在这条路的两旁,早就悄悄为他铺好了护栏,点亮了灯。
他慢慢吸了口气,迎上父亲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回答:“我愿意。爹,我跟您一起回去。”
元靖和元逸动身回京,虽说心里记挂着朝中积压的事务,归程却没赶得太紧。銮驾行得缓慢,一路走走停停,倒真是应了元逸之前跑出来元靖给扯的借口——真像是游学了。
父子俩有时走进农家院子,坐在石碾上,听老农聊聊收成、说说家常。元逸听得很仔细,元靖在一旁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神情平和,看着就是寻常人家的父亲。
遇上农户留他们吃饭,两人也不推辞,端起粗瓷碗,就着咸菜窝头,也吃得很自在。
快到京城的时候,消息早就传了回去。等銮驾远远望见巍峨的宫墙,留守监国的丞相荀良,正带着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迎接。
元逸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百官前头的荀相。老丞相头发好像更白了,见父皇回来,神色明显一松。可行礼时,那句压得低低的埋怨,还是让离得近的元逸听了个真切:
“陛下,您再晚些回来,老臣这把老骨头,真要撑不住,打算回南山老家种菊花了。”
而他爹却面不改色,只淡淡道:“能者多劳,荀相辛苦了。”
回到京城,又回到东宫,一切好像没变,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元逸刚把从金陵带回来的那盏花灯挂好,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清亮的喊声:“哥!哥!你可回来了!”
人随声到,是二皇子元昭。半年多没见,他个子蹿高了一截,脸晒黑了,轮廓也硬朗了些,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浑身透着一股子劲儿。
他几步冲到元逸跟前,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话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哥!你跑哪儿去了!我可想你了!我也出去了,去北边了!可有意思了!”
元昭嘴上说想,其实他自己也是刚回宫——是被父皇几道严厉的手谕硬催回来的。年关快到了,他不敢耽搁,一路紧赶慢赶,进了京连住处都没收拾,就先奔东宫来了。脸上还带着北境的风尘,眼睛却亮得耀眼。
“哥!”他喘着气,声音响亮,“我可算见到你了!你猜我还带回谁了?”
不等元逸问,他就急着把在北境听来的那件荒唐事说了出来。
“哥,你是不知道,那乌洛兰部乱套了!”元昭压低声音,脸上满是分享八卦的兴奋,“他们老汗王,都一把年纪了,居然看上自己孙子没过门的媳妇!硬是给抢了去!那孙子就是索达勒,气得当场跟祖父翻脸,差点打起来。后来在部族里待不下去,才带着几个忠心的手下,逃出来投奔了宋将军。”
元逸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想起在别院时,父亲拿着宋冕的军报考自己的那一幕。
当时自己是怎么说的?不能杀,也不能白养着,得当成筹码。
只是没想到,这“筹码”,竟被自己这个傻弟弟,用这么荒唐的方式带回了京城。
他抬眼,看着元昭那双满是同情和义愤的眼睛,只觉得额角发紧。
这傻弟弟,怕是压根没想过,这“可怜”背后,牵扯着多少北境的暗流和算计。那索达勒要真是个单纯受辱的少年,怎么能在祖父抢亲、部族不容的绝境下,带着人逃出来,还精准地找到大晏的边军?
“带我去见他。”元逸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他得亲眼看看,这个能让元昭这么“义愤填膺”带回京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元昭见兄长神色严肃,心里那点兴奋淡了下去,隐约有些不安,但还是应道:“好,他就在西苑。”
西苑客舍很清静。元逸见到索达勒时,那少年正站在窗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他身形还没长开,比元昭矮半个头,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素色锦袍,更显得单薄。
脸是草原少年特有的轮廓,一双浅褐色的大眼睛,此刻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恭顺。
“索达勒见过大殿下。”他行礼的姿势有些生疏,汉语却说得很清晰。
元逸淡淡颔首,依着皇子见外客的惯例,语气平和地问了句这位临国皇子起居习不习惯。
索达勒答话倒是态度谦卑,眼神却时不时飞瞟向元昭。
元昭还时不时替这补充两句,每当元昭插话,索达勒就微微侧耳,听得专注,紧绷的肩膀也会放松些p。
元逸看在眼里,没出声。
单看这模样,确实是个处境可怜的流亡少年。可他没忘宋冕密报里写的,这孩子逃亡路上有多果断。
果然,没过几天,索达勒就趁元昭不在的空档,“偶遇”了正在园子里散步的元逸。
四周没人,少年脸上的怯懦淡了些,虽然依旧恭敬地低着头,脊背却挺直了。
“大殿下安好。”他声音压得很低。
“有事?”元逸停下脚步。
索达勒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里,那些湿漉漉的伪装没了,露出底下冷静的光:“索达勒不敢耽误大殿下的时间。我知道,对大晏而言,现在的我或许只是个小麻烦,或者……一个不起眼的筹码。”
他语速平稳,和在元昭面前那副瑟缩的样子判若两人:“巴图尔残暴,乌洛兰部并非铁板一块。我父亲的旧部,心里还记着恩情。若是能得到大晏一点助力,一点名分上的认可,等我长大,定有机会夺回属于我父亲的一切。”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到那时,乌洛兰部愿与大晏永世结盟,开放边市,不再挑起战事。我索达勒在此立誓,此生绝不南侵,每年献上战马三千匹。”
他说得流利,显然是早就想好的。
“凭什么信你?”元逸语气平淡,“你如今自身难保,空口许诺,值什么?”
索达勒似乎早料到,点了点头:“我会证明。但请大殿下至少……不要阻拦。还有,暂时不要告诉元昭。”
看着索达勒离开的背影,元逸站了很久没动。
再过两个月就是冬天。北境的风雪,能冻透骨头。这时候要是打起来,边地的百姓最先遭殃。
和索达勒合作,或许是与虎谋皮。但为了那一点点可能的长久安宁,为了让边境百姓少受些颠沛流离的苦,这场险,或许值得一冒。
至于元昭……元逸叹了口气,弟弟那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慢慢再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