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拾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仍觉得有些别扭;另一方面,他又觉得金旺旺说得不无道理,而且……他似乎确实是真心对待兄长的。
至少,兄长因为金旺旺的到来,笑容比以前多了些,饮暇峰也多了许多生气。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罢了。你……你是认真的就好。”
他抬起头,神色严肃地看着金旺旺:“兄长他……与旁人不同。他经历良多,心性淡泊,你若只是一时兴起……”
“我绝不是一时兴起!”金旺旺立刻斩钉截铁地保证,眼神灼灼,“我金旺旺认定的事,认定的人,就绝不会放手!我会对他好的,比任何人都好!”
孟雪拾与他对视片刻,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他再次叹了口气,这次却带了些许妥协的意味:“……好吧。下山过年的事,我会去跟兄长说。但是否能成,我不敢保证。”
“太好了!谢谢你雪拾!”金旺旺顿时喜笑颜开,一把抱住孟雪拾,用力拍了拍他的背,“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师兄为难的!这次下山,一定让他开开心心!”
孟雪拾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没好气地推开他:“行了行了,快松开!这事……我还得消化消化。”
金旺旺嘿嘿一笑,松开了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除夕之夜,登仙驿璀璨的灯火下,他与孟白卿并肩同行的美好场景。
而孟雪拾看着他雀跃的背影,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
或许……这世间的情感,本就没有什么固定的范式。只要是真心的,便值得被尊重吧。
只是,一想到日后可能要叫金旺旺“哥夫”……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觉得这世界着实有些奇幻。
孟雪拾的劝说比预想中顺利。
他并未多言,只道自己今年筑基拜师,想借除夕之机下山热闹一番,也算辞旧迎新,更恳请兄长一同前往,全当散心。孟白卿静默片刻,许是念及弟弟近年心结得解、道途步入正轨,心中宽慰,又或是被金旺旺那数月来不间断的“热闹”侵扰得习惯了,终是轻轻颔首,应了下来。
除夕当日,暮色初临,三人便准备动身下山。
临出门前,孟白卿自袖中取出一条约两指宽、质地柔软的素色布带,动作娴熟地将之系于脑后,遮住了那双缺乏神采的眸子。
金旺旺正兴冲冲地整理着自己那身为了过年新换的、颜色更为鲜亮的绛红色窄袖劲装,见状不由得一愣,脱口问道:“师兄,你这是……?”
一旁的孟雪拾已代为解释,语气平静,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仙灵境内修士云集,对灵识感应皆颇为敏感。兄长若要如常行走,需得外放灵识感知周遭,此举难免会引起他人注意,平添不必要的打量与探究。蒙上眼睛,旁人一见便知缘由,也省了次次费口舌解释的麻烦。”
孟白卿系好布带,闻言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那素色布带掩去了他眉眼间最后一点外露的情绪,令他本就清冷的气质更添几分疏离与难以触及的神秘感,仿佛一尊被薄纱轻覆的玉像。
金旺旺看着那截覆眼的布带,心头莫名地揪了一下,先前因期待而产生的雀跃也淡去了几分。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极力想要拉入凡尘热闹的师兄,或许早已习惯了用一种近乎隔绝的方式,来维持他与外界之间的平衡与安宁。
三人结伴下山。抵达登仙驿时,天刚擦黑,坊市间已是华灯初上。
各式各样的灯笼悬挂在檐下、树梢,灵光符石点缀其间,将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暖融。空气中弥漫着食物与灵植混合的香气,还有孩童嬉笑奔跑的声音。
年节的气氛已然酝酿,只是各处的表演、杂耍尚未正式开始,街道上行人虽比往日多了不少,倒还不算十分拥挤。
然而,当他们汇入人流,那不可避免的窥探便接踵而至。
孟白卿虽蒙着双眼,但那无形无质、却又浩瀚温和的灵识,依旧如同水波般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为他勾勒出周遭环境的立体图景。这灵识的存在,对于感知敏锐的修士而言,如同暗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辨。
不少路人下意识地回头,目光落在孟白卿身上,带着好奇、探究,或是了然。
大多数人在看到他眼上的布带后,便露出了理解的神色,不再过多关注。但也有那么一两个,或许是心情不佳,或许是天生刻薄,在擦肩而过时,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嘟囔:
“……啧,瞎子不在家好生待着,凑这热闹作甚?平白碍事……”
“……灵识扫来扫去,真叫人不自在……”
那些话语如同细小的冰锥,刺入金旺旺的耳中。他猛地攥紧了拳头,一股混合着愤怒与心疼的情绪瞬间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后悔了,后悔自己只顾着心中那点旖旎念头,莽撞地将孟白卿带到这人群熙攘之处,让他平白遭受这等无端的轻视与委屈。
他侧头看向孟白卿,却见对方面色平静无波,仿佛那些污言秽语只是拂过山石的微风,未能在他心上留下丝毫痕迹。
这份平静,更让金旺旺心如刀绞。
这该是经历了多少类似的境遇,才能养成的习惯与麻木?
恰在此时,一阵稍强的穿堂风掠过街道,卷起地上的些许尘埃。风势刁钻,竟将那系在孟白卿脑后的布带结吹得松动,那素色布带飘飘悠悠,便从他眼前滑落,挂在了颈间。
刹那间,孟白卿那双浅淡的、空茫的眸子显露出来,在周遭璀璨灯火的映照下,那瞳仁折射出近乎琥珀色的温润光泽,却毫无焦点,仿佛盛满了星河,却又隔绝了世间所有色彩。
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地便要抬手去寻那脱落的布带。
金旺旺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那失却布带遮掩后更显清隽的容颜,而是因为那双眼睛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人前时,所带来的那种易碎感,以及随之而来的、由他心中泛起的更强烈的保护欲。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循序渐进、什么制造暧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