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金旺旺动作快过思考，一把抓住了孟白卿正要抬起的手臂，力道有些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拉着那只微凉的手，将其引向自己的手臂，让他抓住自己的小臂。

“别用灵识了！跟着我走就行！”

孟白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指尖触及少年坚实而温热的小臂肌肉，那蓬勃的生命力与热度透过衣料传来，与他自身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

他空茫的眸子“望”向金旺旺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

“这登仙驿我熟得很！哪儿有好玩的、好看的，我都知道！”金旺旺语气急促，带着还未完全平息的愤懑和满满的认真，“我牵着你走，保准不会撞到！等到了地方，有什么需要细看的，你再放开灵识去看！”

“何必……何必一直费神撑着，还要听那些混账废话！”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未加掩饰的火气。

一旁的孟雪拾也开口道：“兄长，旺旺说得是。今日人多，灵识外放确易引人注目，既是他有心，便让他引路吧。”他的声音平静，却显然是支持的意思。

孟白卿沉默着。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传来的、微微颤抖的力度，那是金旺旺情绪激动还未平复的证明。也能“听”出少年话语中那毫不作伪的心疼与维护。

周遭人声嘈杂，各种陌生的气息混杂涌动，失去了灵识的全面感知，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形的迷雾之中，唯有手臂上传来的、金旺旺牵引的力道和温度，是唯一清晰而确定的坐标。

多年了……自筑基后，他便习惯了以灵识为目，谨慎地丈量着与外界的一切距离。

像此刻这般，将自身的行动全然交托给另一人，如同一个真正的、需要依赖他人的盲者行走于闹市……已是久远到模糊的记忆。

一丝极淡的、近乎怅然的情绪掠过心头。

他并非眷恋这种无助感，只是这突如其来的依赖，打破了他经年累月筑起的、名为“习惯”的壁垒。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终是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任由那温和却磅礴的灵识如潮水般收回体内。

他微微收紧手指，更稳地抓住了金旺旺的手臂，低声道：“……有劳金师弟了。”

这便是同意了。

金旺旺悬着的心这才重重落下，一股混合着酸涩与喜悦的热流涌遍全身。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孟白卿能更舒适地抓握，然后挺直了背脊，如同一个最忠诚的护卫，牵引着身旁的人，一步步汇入那流光溢彩、喧嚣鼎沸的人潮之中。

孟雪拾默默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前方金旺旺那异常郑重和专注的背影，以及兄长那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明显放松了少许的侧脸，心中最后那点别扭，似乎也在渐渐消散。

孟白卿抓着金旺旺的手臂，跟随他的步伐前行。失去了灵识的全局视野，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截然不同。他不再能“看”到身后和侧方的景象，只能依靠听觉和触觉，以及金旺旺细微的引导来感知前方。

金旺旺走得很稳，时会低声提醒：

“师兄，前面有三阶台阶，慢些。”

“右边有个摊子支出来了，我们靠左走。”

“小心，地上有点滑。”

他的声音清亮，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清晰地传入孟白卿耳中，带着一种全然的信赖与呵护。

手臂上传来的牵引力坚定而温和，仿佛在告诉他：无需担忧，前路有我。

这种感觉……很陌生。

自父母离去，师父云游，他独自带着孟雪拾在这饮暇峰上清修，早已习惯了万事靠自己，习惯了以灵识构筑起一个独立而封闭的世界。

他几乎忘了，像这般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凡人，依赖着另一个人的引领，行走于烟火人间，是何等滋味。

并非软弱，也非屈辱，而是一种……久违的、奇异的放松。仿佛肩上某种无形的担子，被悄然分担了一些。

他看不见两侧悬挂的、据说造型各异的花灯，看不见摊位上琳琅满目的年货，也看不见周围行人脸上洋溢的喜庆笑容。但他能听到孩童清脆的笑闹，能嗅到空气中甜腻的糖香和油炸食物的焦香，能感受到金旺旺手臂传来的、如同小太阳般温暖而真实的生命力，以及那紧紧抓握着他的、带着薄茧的指尖。

这份感知，局限却真切，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粗糙而蓬勃的温度。

金旺旺全心投入在引路的职责中，最初的愤怒与心疼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情愫取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孟白卿抓着他手臂的力道，那是一种带着些许试探的依赖。他能看到师兄那失去了布带遮掩的侧脸，在流转的灯火下，线条柔和，长睫低垂，竟有种平日里绝难见到的、近乎柔顺的错觉。

每一次细微的引导，每一次成功的避让，都让他心中充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仿佛他守护的，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琉璃盏。那些原本在脑海中盘旋的、关于牵手、关于并肩赏灯的旖旎幻想，在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能这样成为师兄在喧嚣中的依靠，让他觉得，比任何浪漫的设想都更来得心动和踏实。

他引着孟白卿，一步步，稳稳地，走向那灯火更盛、人声更沸的登仙驿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