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在张灯结彩的街道上，金旺旺尽职尽责地充当着孟白卿的眼睛。

他牵引着对方避让开拥挤的人潮，在售卖各色小玩意和吃食的摊贩前短暂停留。他压低声音，快速而生动地向孟白卿描述着那些灵巧旋转的走马灯、栩栩如生的糖人、以及空气中交织的、来自天南地北的特色小吃的香气。

孟雪拾则跟在两人身侧，偶尔补充一两句，目光更多是被那些闪烁着灵光、可能与炼器相关的材料摊子所吸引。

孟白卿虽目不能视，但在金旺旺那充满活力的“转播”下，倒也仿佛“看”到了几分这人间烟火的热闹轮廓。他能感受到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传来的、稳定而温暖的力度，以及少年因兴奋而略微急促的呼吸。

这份经由他人传递的热闹，与他独自以灵识感知时的冷眼旁观，滋味截然不同。

然而，随着夜色渐深，登仙驿的人流愈发汹涌，摩肩接踵，欢声笑语与吆喝叫卖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金旺旺明显感觉到孟白卿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些，那抓着他手臂的力道也下意识地加重了。他当机立断，不再留恋街景，引着二人拐入一条稍显清净的岔路，直奔目的地——鲜飨阁。

“师兄，雪拾，这边走。”金旺旺的声音在喧嚣中依旧清晰，“我提前在鲜飨阁订好了位置，临街的雅间，清静些，也能看到外面的灯火。”

孟雪拾有些惊讶：“鲜飨阁？那里的位置可不好订，尤其是除夕。”

金旺旺嘿嘿一笑，带着点小得意，却没多言。为了这个位置，还有接下来的安排，他可是在炼器坊埋头苦干了许久，才攒够了这笔不菲的灵石。

踏入鲜飨阁，外面的喧嚣顿时被隔绝了大半。伙计显然认得金旺旺，殷勤地将三人引至二楼一间布置雅致的包间。

推开雕花木窗，楼下街道流光溢彩的景象便映入眼帘，人声隐约传来，恰到好处，既不吵闹，又保留了节日的氛围。

落座后，金旺旺熟稔地点了几道鲜飨阁的招牌菜，又特意要了一壶灵谷酿的醇酒和一壶清茶。待伙计退下，他才看向孟白卿，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和坚持：“师兄，今日这顿，算是我为雪拾庆祝，也是感谢师兄平日照拂，务必让我做东。”

孟白卿的灵识虽未外放，但对这鲜飨阁的名声和价位亦有耳闻。他微微蹙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金师弟，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此地花费过甚，不应由你一人承担。我与雪拾……”

“师兄！”金旺旺急忙打断，神色认真，“说好了是我请客！灵石我都付过了！你就让我尽一次心意嘛！再说……”他眼珠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狡黠的赖皮，“我最近在炼器坊可是接了不少大单子，灵石宽裕得很，师兄你就放心吃吧！”

孟雪拾也开口道：“兄长，旺旺一片心意，便由他吧。日后我再回请便是。”他如今心中已转过弯来，便也不轻不重地替金旺旺说话。

孟白卿见二人如此，便不再多言，只是轻轻道了声：“破费了。”

菜肴陆续上桌，色香味俱佳，灵气氤氲。金旺旺热情地给孟白卿布菜，细致地描述着每道菜的样貌和主要食材。孟雪拾也活跃起来，与金旺旺推杯换盏，灵谷酒香气醇厚，几杯下肚，他脸上便泛起了红晕。

金旺旺见孟白卿始终只饮清茶，不由得好奇问道：“师兄不饮酒吗？这灵谷酿味道还不错。”

金旺旺好奇：“师兄不饮酒？”

孟白卿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平淡无波：“嗯。幼时家父……因生意往来，常需应酬饮酒，每每归来，母亲便要忧心照料。故而，不喜此物。”

他话说得含蓄，但金旺旺和孟雪拾都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隐藏的、关于凡尘俗世中身不由己的无奈，以及或许还有酒醉失态带来的不佳记忆。那并非激烈的厌恶，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疏离与不喜。

金旺旺立刻了然，觉孟白卿情绪略显低沉，连忙道：“不饮酒好！茶更清雅，正配师兄！”说着，自己也端起酒杯，与孟雪拾碰了一下，“来，雪拾，恭喜你筑基成功，前程似锦！”

孟雪拾也举杯，与金旺旺对饮，眼中带着对未来的期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活络起来。窗外的喧嚣似乎也远了些，雅间内弥漫着一种温馨的暖意。

金旺旺看着窗外零星升起的、带着各色灵光的孔明灯，忍不住又问起孟白卿身世。

孟白卿并未回避，只是叙述得极为平淡简洁，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逸闻：

“家中原是凡界寻常富户，父母老来得子，对我这天生目盲的独子，自是百般忧心。八岁时，恰逢启灵大典测出灵根，父母为替我谋个依托，送我入仙门。我于饮暇峰上修炼至十九岁时，终于筑基，得以独自下界，却未料父母已携家迁走，只留书一封，言说愿我斩断凡尘，专心仙途，独善其身，不必来寻。”

他语气毫无波澜，甚至连那“天生目盲”、“携家迁走”、“斩断凡尘”、“不必来寻”这些字眼，都说得轻描淡写。但金旺旺听着，却仿佛能看到那个八岁的盲眼孩童，被迫离开疼爱自己的父母，踏入完全陌生的仙途；看到那个十九岁的少年，满怀期待地归家，却只面对一座空宅和一封决绝书信时的茫然与孤寂。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先前因节日而产生的欢快情绪荡然无存，只剩下对眼前之人的无尽怜惜。

为了转移这沉闷的气氛，金旺旺强打精神，笑着说起了自家妖族过年的趣事：“师兄，你听我说！我们妖族过年也好玩得很！”

“除夕夜里，各族围着巨大的篝火，拿出自家最好的猎物和灵果，喝酒、跳舞、唱歌！小崽子们就满山遍野地疯跑，偷吃祭品，被发现了也不怕，顶多被自家大人拎着耳朵训两句！”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偷偷把族长爷爷珍藏的、准备用来祭祀的百年蜂王浆给挖出来尝了，那叫一个甜！结果被追着撵了大半个山头，哈哈！”

他生动诙谐的讲述，引得孟雪拾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孟白卿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乎能想象出那只小金犬摇着尾巴、闯了祸被追得满山跑的滑稽模样。他沉吟片刻，也难得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忆：

“凡间过年……印象中，亦是热闹。庭院中会挂满红灯，鞭炮声不绝于耳。母亲会亲手做年糕，很甜……父亲则会给我压岁钱，用红纸包着。”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曾……偷偷在怀里藏些吃食，去喂一只捡来的小黑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那段早已尘封的、属于孟白卿的凡尘记忆，虽然依旧简短，却比方才叙述身世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情。

金旺旺听得入神，尤其是听到那只小黑狗时，心中莫名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叩击了他的心扉。

他正想说些什么逗趣的俏皮话，却听孟雪拾带着几分醉意，声音有些含糊地开口，语气带着点执拗的恳求：

“兄长……今日过年，能不能……让灵侍也出来？我想……让他也看看，不，感受一下……”他因多喝了几杯，脸颊泛红，眼神也有些迷离起来。

孟白卿闻言，微微侧首，似乎感知了一下孟雪拾的状态，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他指尖灵力微闪，一道人形符纸出现在雅间空处，下一刻便化作了那身形高大、通体素白布帛包裹、仅露出一张缺乏血色嘴唇的灵侍。

灵侍静默地立在角落，与这充满烟火气的房间格格不入。

孟雪拾一见到灵侍，醉意朦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灵侍身边，也不管对方能否理解，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你看到了吗？外面……好多灯，好亮……还有好吃的，可惜你吃不了……”

“今天过年，过年你懂吗？就是……就是很重要的日子……”

“等我以后赚很多很多灵石，给你炼了身体，我们每年都一起过年……好不好？”

他说着，甚至试图去拉灵侍那裹着白布的手，将脑袋靠在灵侍冰凉的、毫无起伏的胸膛上，喃喃道：“你别总是这么安静……跟我说句话呀……”

灵侍依旧沉默，如同最忠诚的雕塑，任由孟雪拾依靠、絮叨，那惨白的唇线纹丝不动，唯有在那被白布覆盖的“面部”转向孟雪拾时，似乎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专注感。

金旺旺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他偷偷瞥了一眼孟白卿，见对方虽然面色平静，但眉宇间似乎也因孟雪拾这番真情流露而柔和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