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管家是个面容愁苦的老爷子,一边引路,一边絮叨着丫鬟小荷失踪的蹊跷以及府中近日的怪事,语气中充满了不安。
“小荷那丫头,平日里最是乖巧懂事,从不与人争执,怎地平白就没了踪影……这些日子,每到深夜,总能隐隐约约听到有女子在唱曲儿,调子悲悲切切的,起先还以为是哪个丫头思春,可查遍了也没人认……还有那梳妆的铜镜,好几个丫鬟都说半夜瞥见里面有不是自己的影子一晃而过,吓得都不敢起夜了……”
金旺旺认真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那点对“鬼怪”的惧意又被勾了起来,但他强行压下,只是目光更显沉静,偶尔插言问一两个关键细节,比如小荷失踪前接触过什么人、去过哪里、歌声具体从哪个方向传来等等。
孟白卿则始终沉默,灵识却已如水银泻地般悄然蔓延开来,笼罩了整个苏府。他屏蔽了那些繁杂的人声和俗物气息,专注感知着管家口中那“诡异”的源头。
果然,如卷宗所言,府中弥漫着一股极淡、却无孔不入的哀伤执念。这执念纯净而持久,并无厉鬼的怨毒与血腥,更像是一种绵长深沉的悲痛与不甘,萦绕在府邸的某些特定区域,尤其是后花园和一处似乎久未有人居住的院落。
“管家,”金旺旺听完叙述,开口道,“劳烦带我们去小荷的房间,以及她最后出现的地方看看。另外,府中可有什么年代久远、或是与已故之人相关的特殊物件、房间?”
管家连连点头:“小荷的房间和其他丫鬟在一处,老奴这就带路。她最后被人看见是在后花园晾晒衣物。至于特殊物件……”他想了想,“府上东北角有一处画室,是已故大小姐挽晴小姐生前所用,自小姐病故后,老爷伤心,便封存了,不许人靠近。”
已故大小姐的画室?
金旺旺与孟白卿同时心念微动。
“先去小荷房间和后花园。”金旺旺决定按部就班。
在小荷与其他丫鬟同住的房间,金旺旺仔细检查了她的床铺、妆奁和寥寥几件私人物品。东西摆放整齐,并无异常。
但他注意到,小荷的枕头下压着一方绣了一半的鸳鸯手帕,针脚细密,蕴含情意。
“看来这丫鬟心里有人。”金旺旺将手帕示与孟白卿,低声道。
孟白卿的灵识拂过手帕,能感知到上面认真细密的针脚,他微微颔首。
随后,他们来到后花园。花园景致不错,有假山池塘,亭台楼阁。管家指出了小荷最后晾晒衣物的大致位置。
金旺旺在附近仔细勘查,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孟白卿则站在园中,闭目凝神,将灵识集中于这片区域,尤其是那萦绕不散的执念之气。
这时,一阵忽远忽近的缥缈歌声突然响了起来,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又如少女怀春的喃喃低语,歌词模糊不清,无法辨认,直听得人心里发毛。
金旺旺立时就炸了毛,但碍于要保持“稳重”、“可靠”的形象,只好努力克制住下意识往孟白卿身边靠近的身体,仅仅硬着头皮将眼神投向对方。
“歌声的源头很模糊,”孟白卿睁开眼,空茫的眸子“望”向花园深处,“并非固定一处,更像是……随着这执念之气在流动。但最浓郁之处,似乎指向……”他微微侧首,面向东北方向,“管家方才所说的,画室。”
线索似乎开始汇聚。
“去画室看看。”金旺旺暗自咬着牙果断道。
管家面露难色:“这……老爷吩咐过,不许人打扰小姐清净……”
金旺旺神色一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管家,府中异象频发,丫鬟失踪,皆可能与此画室有关。若因顾忌旧令而延误查明真相,恐生更大祸端。想必苏老爷若知此事关乎府宅安宁与人命,亦不会怪罪。”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气势沉凝,全然不似少年人。
管家被他气势所慑,又听到耳畔不时传来的诡异歌声,觉此言在理,只得一咬牙:“也罢,两位仙师请随我来。”
画室位于府邸东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门落锁,锁头已有些锈迹。管家找来钥匙,费力地打开,做了个请的姿势,自己却因避嫌并未跟着二人进院。
“吱呀——”
院门推开,一股陈腐、混合着淡淡墨香与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内草木有些荒芜,正房的门窗紧闭。
金旺旺率先踏入院子,孟白卿紧随其后。一进入院落范围,孟白卿便微微蹙眉:“此处的执念,尤为深重。”
金旺旺也感到一股无形的压抑感,让他脖颈后的寒毛都有些竖起。他强自镇定,推开画室的正门。
室内光线昏暗,家具上覆盖着白布,积了厚厚一层灰。墙壁上挂满了画卷,画中多为同一名婉约清丽的女子,或抚琴,或赏花,或对月凝思,笔触细腻,充满情感。而在这些画作中,频繁出现一名青衫磊落、眉目俊朗的书生形象。
“这应该就是那位苏挽晴小姐和她的意中人了。”金旺旺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靠窗的一张巨大画案上。
案上散落着一些画笔和颜料盒,其中一盒打开的颜料,色泽尤其鲜艳润泽,仿佛新调不久,与周遭的陈旧格格不入。
孟白卿的灵识扫过整个画室,那些平面画卷的内容他无法感知,但他能“看”到画案上那盒颜料散发着不同寻常的灵韵波动,与弥漫在整个苏府的哀伤执念同源,且更为凝聚。
“问题可能出在这盒颜料上。”孟白卿指向画案。
金旺旺走上前,小心地拿起那盒颜料。指尖触碰到颜料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哀婉的叹息,手不由得一抖,差点将颜料盒摔了。
“怎么了?”孟白卿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没什么。”金旺旺定了定神,将颜料盒拿稳,仔细端详。
这颜料质地特殊,蕴含着一种奇异的灵性。
“师兄,这颜料……似乎已成精怪。”
“嗯,应是画主执念太深,经年累月,附于其心爱之物上,化作了‘画灵’。”孟白卿感知着那颜料盒上传来的、浓郁而悲伤的灵韵,做出了判断。
“所以,夜半歌声、镜中异影,都是这画灵搞的鬼?它为什么要抓走小荷?”金旺旺追问。
孟白卿的灵识仔细感知着画灵的气息,缓缓道:“它的执念中,有深情,有遗憾,有未竟之愿……却并无恶意。它抓走小荷,或许……并非为了伤害。”
就在这时,金旺旺在检查画案时,无意间触动了案几下方一个隐秘的凸起。
“咔哒”一声轻响,画案侧面的木板悄然滑开,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中,静静躺着一幅未完成的画卷。
画上只有那书生的轮廓和部分五官,神情温柔,却未曾点睛,显得空洞。旁边还有一沓泛黄的信笺。
金旺旺拿起那幅未完成的画,又快速浏览了那些信笺。信中是苏挽晴与那书生的往来情书,字字缱绻,却最终停留在家族反对、书生被迫远走的悲剧结局上。
“我明白了……”金旺旺放下信笺,看向那盒颜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苏小姐与书生被迫分离,郁结于心,芳魂早逝。其执念附于这盒她作画寄情的颜料上,化作了画灵。”
“它感知到丫鬟小荷对心上人的倾慕之情,勾起了自身未竟的遗憾,所以……它把小荷拉走了,可能是想在她身上,‘画’出一个它未能得到的圆满结局。”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孟白卿静静听着金旺旺的分析,感知着他语气中的沉稳与洞察,心中微讶。不过短短时间,金旺旺便能从纷杂线索中抽丝剥茧,直指核心,这份敏锐与成长,确实远超他的预期。
“若真如此,需尽快找到小荷。画中世界,终究是虚妄,凡人久困其中,恐伤及神魂。”孟白卿沉声道。
“嗯。”金旺旺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盒颜料上,眼神坚定,“既然它是执念所化,那我们就从这‘执念’本身入手!”
初步调查至此,真相已露端倪。接下来,便是如何与这承载着深情与遗憾的画灵沟通,并进入那可能存在的“画中世界”,救出被困的丫鬟了。
真相的拼图已然凑齐,但如何解决却成了难题。那画灵无形无质,其核心便是那盒承载着苏挽晴毕生执念的颜料,强行摧毁只怕会连同被困的小荷一起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