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旺旺凝视着那盒色泽妖异的颜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对这类灵异存在的本能畏惧。他转向孟白卿,语气沉稳地提出构想:
“师兄,既然这画灵是因执念而生,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与它沟通?若能化解其执念,或许它能主动放出小荷。”
孟白卿微微颔首,空茫的眸子“望”向颜料盒方向:“可试。然执念深重,恐非言语可动。需以其执念核心为引,或可窥见其内心世界,寻得契机。”
他的意思是,需要主动接触并引导画灵的执念,这无疑伴随着风险。
“我来。”金旺旺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他不能让目不能视的师兄去承担这未知风险的首波冲击。
“我灵力属性为火,于净化阴郁执念或有奇效,且心志尚算坚定。”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尽管心脏因紧张而微微加速跳动。
孟白卿沉默一瞬。他感知到金旺旺语气中的坚决,也明白其所言非虚。火灵根确实对这类能量有一定克制。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有人在旁护法,确保沟通过程不被外力打断。
“小心。我会以灵识护住你心神,若有不对,立刻撤回。”孟白卿最终同意,向前一步,站在金旺旺身侧,两人距离极近,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紧张与决然的蓬勃生机。
金旺旺点头,屏息凝神,伸出手指,缓缓靠近那盒颜料。
当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润泽的彩色表面时,孟白卿的灵识已如一层最轻柔却坚韧的薄纱,将金旺旺的识海悄然笼罩,与外界的诡异执念隔开一道屏障。
指尖触碰的刹那——
并非冰冷的颜料,而是一股汹涌澎湃的、属于少女的悲恸、思念与无尽遗憾,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指尖猛地冲入金旺旺的感知!
与此同时,画室内光影骤变,周围的墙壁、家具仿佛被无形的水波荡漾开来,色彩流淌,景象扭曲,一个模糊的、由强烈情感构筑的幻境开始显现!
金旺旺闷哼一声,只觉得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哀婉的唱腔涌入脑海:月下盟誓、家族阻挠、书生离去的背影、病榻上的绝望泪水……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脸色微微发白,但身形稳如磐石,并未退缩。
“稳住心神!”
孟白卿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如同冰泉浇顶。
同时,那股浩瀚柔和的灵识加强了对金旺旺心神的守护,帮他抵御着执念的冲击。
“苏挽晴!”金旺旺凝聚精神,对着那翻涌的情感洪流,或者说对着画灵的核心意识,沉声喝道,“你的遗憾,你的不甘,我们已知晓!但强留他人,编织虚妄,并非成全,而是另一种囚禁!小荷是无辜的,放了她!”
幻境中,那悲切的歌声微微一滞,随即变得更加凄厉,仿佛在控诉天道不公,命运弄人。
周围的景象开始凝聚,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穿着丫鬟服饰的少女身影被困在一片绚烂却虚假的花园中,眼神迷茫。
沟通起了作用,但画灵的执念太深,仅凭言语难以撼动。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或许是金旺旺的质问刺激了画灵,或许是它感知到孟白卿那强大的、试图解析它本源的力量,那翻涌的执念之力猛地增强,如同漩涡般,试图将靠近它的两个灵魂都拖入更深层的意识世界!
“小心!”孟白卿低喝一声,灵识瞬间收拢,将金旺旺更紧地护住。
然而,那画灵的力量诡异非常,竟能绕过他灵识的正面防御,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
金旺旺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眼前的景象彻底模糊,身体仿佛失重般被拉扯!
他下意识地反手,紧紧抓住了身旁孟白卿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孟白卿在感受到那股吸力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他非但没有抗拒,反而灵识全开,如同利剑般主动刺入了那扭曲的漩涡中心!他不能任由金旺旺独自被卷入这未知的意识空间。
“轰——!”
意识仿佛穿过了一条光怪陆离的隧道。
当周围的景象重新稳定下来时,他们已不在那积灰的画室,而是身处一个……极其诡异的地方。
天空是流动的、未干涸的油彩,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瑰丽色彩。脚下的土地柔软而富有弹性,像是铺着厚厚的画布。
远处的亭台楼阁线条扭曲,时而被拉长,时而被压扁,仿佛出自一个醉醺醺的画师之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颜料气味和那股熟悉的、挥之不去的哀伤。
这里,便是画灵凭借执念构筑的画中世界。一个意识层面的幻境。
金旺旺站稳身形,发现自己仍紧紧抓着孟白卿的衣袖,而孟白卿也正“望”着四周,眉头微蹙,显然在以其强大的灵识快速解析着这个世界的规则与结构。
“师兄,我们这是……被拉进来了?”金旺旺松开手,环顾四周,心底那点惧意再次冒头。
这地方比什么夜半歌声、镜中异影更让他发毛,因为它完全违背常理,无处不透露着诡异。
“嗯。”孟白卿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灵识的扫描却更加细致,“此界由执念构成,虚实交错。找到其核心,或找到小荷,方能破局。”
他话音刚落,周围流淌的色彩突然凝聚起来,化作几个模糊的、手持画笔的彩色人影,发出无声的嘶吼,朝着他们扑来!那是画灵执念中衍生出的、守护此界的扭曲造物!
金旺旺眼神一凛,惧意被战斗本能取代。他上前半步,将孟白卿护在身后——尽管他知道师兄修为远高于自己,但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他指尖赤红色灵光吞吐,并未选择爆裂的火球,而是凝成数道纤细却灼热的火线,如同灵蛇般射出,精准地缠绕上那些彩色人影。
“嗤嗤——”
火线触及彩色人影,发出灼烧的声响,那些人影如同遇热的蜡像般开始融化、扭曲,发出无声的哀嚎,最终重新化为一滩失去形状的颜料。
“这些东西怕火!”金旺旺精神一振,转头对孟白卿快速说道,语气带着战斗中的冷静判断。
孟白卿的灵识“看”着金旺旺干净利落的出手和精准的属性克制运用,微微颔首。在他灵识的感知中,金旺旺此刻的身影,与平日里那个在饮暇峰嬉笑耍赖的少年截然不同,充满了锐气与可靠。
“跟紧我,灵识所及,此界核心应在那个方向。”孟白卿指向这片扭曲世界深处,一处色彩最为浓郁、哀伤执念几乎凝成实质的区域。
两人并肩,朝着画中世界的深处行去。
金旺旺负责清除沿途不断凝聚的彩色怪物,动作迅捷而有效;孟白卿则以灵识导向,规避着那些更加危险的、规则混乱的区域,同时不断扩大感知,搜寻着小荷的气息。
在这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意识世界中,两人之间的配合竟生出一种难言的默契。
金旺旺不再是需要被庇护的“弟弟”,而是值得信赖的锋刃;孟白卿也不再是那个永远独自支撑的强者,他的背后,有了一个可以托付的同伴。
这种角色的微妙转换,以及在这诡异环境中被迫紧密相依的氛围,正悄然催化着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金旺旺偶尔回头,能看到孟白卿那平静侧脸上专注的神情,以及那总是空茫的眸子里,似乎映照着自己战斗时灵力的光芒。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悸动,在他心中滋生。
而孟白卿,虽无法“看见”,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金旺旺每一次出手时灵力的精准控制,感知到他为自己挡开侧面袭击时的迅捷,感知到他那份在面对未知恐惧时,依旧能保持冷静与担当的成长。一种超越“照拂”的、复杂的欣赏与……安心感,在他沉寂的心底,投下了一颗悄然发芽的种子。
他们不知道,在画室现实世界中,那盒颜料正散发着越来越强烈的光芒,而画中世界的冒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