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元佳节。
泾川城内早已是另一番盛景。昨日还略显寻常的街道,此刻已被各式各样的花灯妆点得如同白昼下的星河,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长街两侧,商贩云集,叫卖声、嬉笑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糖人、元宵、烤肉与淡淡火硝的混合香气,浓郁的人间烟火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金旺旺早早便开始准备了,神识的创伤在孟白卿相助与自身调息下已好了七七八八,只是脸色仍有些许苍白,被他刻意运功压下,换上了一身更为鲜亮的石榴红锦缎长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缠枝莲纹,衬得他肌肤如玉,金发愈发耀眼。
只是那头灿金短发和那双无法隐藏的尖耳在人群中实在过于醒目。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想了想,从储物袋里翻出一顶早已准备好的、垂着轻薄黑纱的帷帽戴上了。黑纱及肩,既能模糊容貌,遮掩异于常人的发色与兽耳,又不至于完全阻碍视线。
当他戴着帷帽走出房门时,孟白卿已在走廊等候。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袍,气质清冷,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听到开门声,他微微侧首,灵识自然扫过金旺旺。
“师兄!”金旺旺声音带着雀跃,隔着黑纱,他能毫无顾忌地凝视孟白卿。他看到对方今日似乎也稍稍整理过,墨发束得一丝不苟,更显面容清隽。
孟白卿的灵识“看”到那顶帷帽,微微颔首:“如此甚好,可免去不少麻烦。”他感知到金旺旺气息平稳,伤势应无大碍,心下稍安。
两人并肩走出客栈,汇入摩肩接踵的人流。
一踏入灯会主街,声浪与光影便扑面而来。金旺旺隔着纱幕,看着眼前宛若仙境的景象,忍不住低声惊叹:“哇……这也太漂亮了!比登仙驿的年节可热闹多了!”
孟白卿的灵识如水银泻地,将周遭景象尽数纳入感知。那无数盏形态各异、散发着温暖光晕的花灯,那川流不息、洋溢着喜悦气息的人群,那空气中浓郁甜腻的食物香气……这一切,与他记忆中清冷的童年除夕,以及仙灵境相对克制的氛围,确实截然不同。
“嗯,”他轻声应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凡间年节,重在人情与烟火,喧嚣鼎沸,是其本色。仙灵境……终究是求道之所,少了几分这般炽烈的生机。”
他的灵识“看”到金旺旺正隔着头纱,好奇地张望着一个做糖人的老翁,那老翁手下翻飞,顷刻间便捏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也“看”到不远处,有杂耍艺人喷出巨大的火圈,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金旺旺听着孟白卿的话,心中微动。他靠近一步,几乎贴着孟白卿的胳膊,低声道:“师兄喜欢这样的热闹吗?”
孟白卿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喜欢?他早已习惯了清寂,这般喧嚣于他而言,起初是有些不适的。但此刻,置身于这鼎沸的人间,身边是金旺旺鲜活的气息,他竟奇异地不觉得烦躁,反而有种……陌生的暖意。
“偶尔为之,尚可。”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金旺旺却像是得到了什么肯定,轻笑一声,声音透过纱幕传来,带着点狡黠:“那师兄今日可要好好感受一下!”
说着,他忽然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孟白卿的胳膊。
手臂骤然被挽住,孟白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臂的温热与力道。
“你……”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师兄,”金旺旺立刻收紧手臂,将他的胳膊抱在怀里,语气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虚弱”,“我头还有点晕,神识也没全好,这人挤人的,万一摔了怎么办?你就当借我扶一下嘛。”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无法拒绝。
孟白卿的灵识能感知到金旺旺气息确实比平时稍弱,而周围人流也确实拥挤。他沉默了片刻,终是默认了这份亲昵的靠近,没有再试图挣脱,只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跟紧些。”他低声道,算是默许。
金旺旺心中窃喜,得寸进尺地将孟白卿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几乎半个身子都倚靠了过去。
孟白卿身形颀长,他虽也个头不低,但这般姿态,再加上他那身鲜艳却不显魁梧的袍子和遮面的帷帽,落在旁人眼中——
“瞧那小娘子,定是新婚燕尔,这般黏着夫君……”
“啧啧,两人个头都这般高挑,真是般配……”
“戴着帷帽也掩不住身段风流,定是个美人儿……”
隐约有窃窃私语和善意的笑声传来。
孟白卿的灵识何等敏锐,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小娘子’、‘夫君’、‘新婚燕尔’、‘般配’……这些字眼像是一场细密的春雨,一滴滴小小的雨珠看似微不足道,却让他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上泛起一圈圈异样的涟漪。
他应该立刻澄清,或者拉开距离。但……金旺旺“伤势未愈”的理由堵住了他的口。
而且,不知为何,听着那些将他与金旺旺视作一对的言语,他心底深处,竟隐隐有一丝……陌生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悸动与赧然。
他只能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声音,将注意力集中在周遭的环境上,灵识指引着方向,避开最拥挤处。
金旺旺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黑纱下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隐秘的兴奋和得意。他甚至还故意将脑袋往孟白卿肩头靠了靠,做出更加依赖的姿态,引得周围又是一阵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