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相触的温热,唇瓣上残留的、带着对方气息的柔软触感,还有那句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的告白……所有的感知在瞬间被无限放大,又在那刺目的传送白光中戛然而止。
孟白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熟悉的失重感传来,那是远距离传送符被激发时的正常反应。他预先设定好的目的地——饮暇峰,他房间内——是他在准备这张保命符箓时,下意识选择的最安全、最私密之所。
“嗡——”
轻微的空间波动平息。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凡界河畔湿润的水汽与烟火气,而是饮暇峰主屋内那熟悉的、清冷的安神香与木质气息。
到了。
安全了。
这里没有喧嚣的人群,没有流淌的河水,更没有……那个让他心神俱震的金旺旺。
然而,预想中的平静并未到来。那股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混杂着震惊、恐慌、无措和某种他完全不敢深究的悸动,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砰!”
是身体撞到坚硬物体的闷响。他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上了紧闭的房门,但他浑然不觉疼痛。
传送符柔和的白光彻底散去,房间里只剩下从窗棂透入的、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孟白卿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他曲起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之中,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受了极大惊吓、试图将自己藏起来的幼兽。
煞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胸腔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挣脱束缚,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闷痛蔓延开来。
混乱。
极致的混乱。
脑子里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嗡鸣,又像是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疯狂闪烁、冲撞。
金旺旺灿若朝阳的笑容……他挽着自己胳膊时依赖的姿态……隔着糖炒栗子递到唇边的、带着体温的指尖……灯火阑珊下,那双隔着黑纱也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眸……还有最后,河灯摇曳的水光映照下,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与炽热,他说——
“师兄,我心悦你,我想与你结为道侣。”
……
结为道侣。
道侣。
……
这四个字如同魔咒,反复回响,碾碎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平静。
紧接着,更多的、杂乱无章的碎片汹涌而至。
是金旺旺初来饮暇峰时,顶着一头乱翘的金发和炸毛的耳朵,笑嘻嘻地说“师兄你最好啦”……
是他笨手笨脚地在厨房帮忙,差点将灵须瓜“碎尸万段”,被自己无奈接手时的懊恼模样……
是他在巡界舟上,对自己说“师兄,你……你对我影响至深!”时璨若星辰的眸子……
是他在除夕夜里,稳稳牵引着自己的手臂,和醉倒后无意识赖在自己怀中的温暖毛团……
是他在画中世界,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用后背硬生生接下那神识碎片的决绝身影,以及那溅在自己衣袍上、触目惊心的鲜血……
还有……更久远的,尘封的,他几乎不愿忆起的……
是幼时,父母温暖的怀抱,以及那怀抱之外,无数次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无法完全隔绝的忧心忡忡的交谈:
“……卿儿这般模样,将来可如何是好……”
“……你我尚在,还能护他周全,若你我百年之后……”
“……就怕有心人欺他目不能视,佯装亲近,骗了他的信任,届时……”
“……家业倒是其次,只怕他被人欺辱了去,他性子又闷,受了委屈都不肯说……”
“……我只盼他能遇到个真心待他好的,可这世间,真心何其难辨?若遇人不淑,装模作样哄骗了我们,待我们百年之后,再原形毕露,卿儿他……他连反抗之力都无啊……”
那些充满了爱与担忧,却也如同沉重枷锁般的话语,此刻清晰地回荡在耳边。父母担忧他因目盲而识人不清,担忧他将来遇人不淑,担忧他无法分辨真情与假意……
所以……他一直都小心翼翼地与人保持着距离。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用强大的灵识构筑起安全的壁垒。他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先一步划定了安全的界限——如同孟雪拾,是近乎血脉相连的弟弟;如同金旺旺,是热情烂漫、需要引导的晚辈。
他以为自己划分得很清楚,很安全。
可为什么……为什么金旺旺会……
那个被他划归在“需要照拂的弟弟”范畴内的少年,竟然对他存了这样的心思?
而自己……自己方才在那河灯畔,在那人声鼎沸中,被他挽着手臂,被他喂食,甚至……甚至在他告白之时,与他……肌肤之亲时,心中那片死寂的湖,为何会掀起那般惊涛骇浪?为何没有在第一时间厉声斥责,果断推开?
一种巨大的、颠覆认知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不仅无法应对金旺旺的感情,更无法面对自己那瞬间的动摇和……陌生而汹涌的心绪。
他整个人煞白着脸,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几十年来修炼出的冷静与自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混乱与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他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的舟子,只能紧紧蜷缩起来,试图抓住最后一点虚幻的安稳。
他是谁?他在哪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什么都想不明白……
……
就在孟白卿深陷于自我混乱的泥沼无法自拔时,一道金色的流光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在了饮暇峰的小院之外。
金旺旺从逐风梭上跳下,脸色同样不好看,带着焦急与一丝被抛下的委屈愤怒。
他并不傻,稍一思索便明白,孟白卿动用那种保命传送符,目的地定然是他潜意识里认为最安全的地方——除了这饮暇峰,还能是哪里?
他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冲向院门,张口便要喊:“师——”
然而,那个“兄”字还未出口,一股磅礴而冰冷的灵力便如同无形的巨墙,轰然撞在他的身上!
“砰!”
毫无防备的金旺旺直接被这股力量弹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足足飞了半里远,才重重地摔落在林间的空地上,后背撞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险些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他狼狈地爬起来,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又惊又怒地望向小院的方向。只见一层淡蓝色的、流转着复杂符文的光罩,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小院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结界!
师兄竟然对他设下了结界!还是如此毫不留情、直接将他弹飞的防御结界!
金旺旺心中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混合着被拒绝的委屈、被抛下的愤怒以及浓浓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即将要发生什么极度不好的大事的预感,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他冲到结界边缘,试图强行闯入,却发现那结界坚固无比,以他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别说进去,他甚至连靠近小院百步之内都做不到,一旦踏入某个范围,便会受到结界的强力排斥。
“孟白卿!你出来!”金旺旺站在结界外,气得眼睛都红了,也不管里面的人听不听得见,扯着嗓子就开始吼,“你躲什么躲!有本事说清楚!”
“我心悦你有什么不对?!你凭什么躲着我!”
“你开门!你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