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旺旺离开后的两日,饮暇峰恢复了往昔的死寂。
或许比以往更甚。
那日刻意营造的温馨氛围,那番剖白心迹的谈话,以及金旺旺最后平静离去的背影,都像是投入水面的一块巨石,看似随着时间推移涟漪渐消,实则在水下翻搅起了久久无法平息的汹涌暗流。
他试图如往常般雕刻静心,指尖凝聚起水蓝色的灵刃,落在一块纹理细腻的黄杨木上。脑海中想刻的,本是山间常见的灵雀,可灵刃游走间,线条却不听使唤,勾勒出的,总是圆润的脑袋,微歪的姿态,蓬松的短尾……又是那只小狗。
不,不是小狗。是那个顶着一头灿金短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会耍赖会黏人,也会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用炽热的目光凝视着他,说出“心悦”二字的……金旺旺。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灵刃一个不稳,将那块即将成型的木料从中削断,断口参差,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绪。
孟白卿怔怔地“看”着手中断裂的木料,空茫的眸子里是一片挥之不去的茫然与……钝痛。
他以为自己做出了最理智、最能保护彼此的决定。他将自己最不堪、最柔软的伤疤揭开,示之以人,希望能让对方知难而退。
而对方真的如他所愿放下得干净利落。
可为何……心会这样空落落的?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院子里不再有那团跳跃的金色身影,不再有清亮快活的嗓音,连空气都变得冰冷滞涩。
他重新回到了那座安全而孤寂的堡垒,却发现四壁如此寒冷,远比金旺旺闯入之前,更令人难以忍受。
这就是……拒绝一个自己或许……也在意的人的感觉吗?
他不敢深想,只能将那断裂的木雕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他心神动荡,几乎要被这陌生的情绪淹没之时,一股微弱而熟悉的气息,猛地闯入了他灵识感知的边缘!
是金旺旺!
孟白卿因神思不属而迟钝的思维还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便又立即发现了另一件事——
那气息极其委顿、混乱,如同风中残烛,正跌跌撞撞、极其艰难地从山径上向着小院方向跑来。
孟白卿心中猛地一揪,所有杂乱的心绪瞬间被一股不祥的预感取代。
他几乎是本能地扔下手中断木,身形如电,瞬间冲出了房门!
刚到院门口,一个身影便如同折断了双翼的飞鸟般,直直向前栽倒。
孟白卿疾步上前,张开双臂,稳稳地将那人接了个满怀。
入手是冰冷而汗湿的触感,金旺旺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呼吸急促而微弱,仿佛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旺旺!”孟白卿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慌,灵识如同最精细的网,瞬间将怀中人笼罩。
情况非常糟糕。
灵力紊乱,气血亏虚,神识波动剧烈,像是被某种力量反复撕扯。
而更让孟白卿心头巨震的是,在他的灵识感知下,金旺旺颈下靠近锁骨的位置,赫然缠绕着一圈不详的、散发着诡异幽光的暗红色咒印!
那咒印的纹路古老而恶毒,带着一股强行束缚、驯化、折磨的意味。
孟白卿本就是符修,对各类符咒阵法涉猎颇深,虽未亲眼见过,但凭借灵识感知到的咒印结构与散发出的独特灵力波动,一个近乎传说中的名字瞬间浮现在他脑海——
锁魂驭兽咒!
这是一种早已被列为禁术的邪咒。专门用于驯服那些灵智已开、却桀骜难驯的强大妖兽。
因其过程极其痛苦,且一旦完成,便彻底剥夺被施咒者的自由意志,使其沦为绝对服从、连反抗念头都无法生出的奴隶,手段残忍,为正道所不齿!
妖族与兽族本属同源,又比之兽族多了灵智,对此类咒术更是深恶痛绝,视之为比死亡更甚的奇耻大辱!
是谁?!是谁敢对旺旺下此毒手?!
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孟白卿。他清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狰狞的厉色。
浩瀚的灵识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轰然爆发,如同水银泻地,瞬间扫过整座饮暇峰,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树叶都不放过。
但……
没有!除了他和怀中痛苦颤抖的金旺旺,山上再无第三个人的气息!
施咒者不在附近?!那这咒印是如何运转维持——
怀里的金旺旺似是忍不住痛呼了一声,叫他将这小小的疑惑立时便抛诸了九霄云外。
“是谁……谁做的?!”
孟白卿的声音因愤怒和担忧而微微发颤。
他紧紧抱住金旺旺冰冷的身子,试图给他渡送灵力,却发现自己的灵力一靠近那咒印,便如同泥牛入海,甚至引来了金旺旺更加剧烈的痉挛和痛苦的低吟。
“呃啊……师……师兄……”金旺旺似乎已意识模糊,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被咬得破损,渗出血丝。
他双手无意识地死死抓住孟白卿胸前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断断续续地、带着哭腔哀求:
“救……救我……好痛……好难受……”
看着怀中人痛苦不堪的模样,孟白卿心如刀绞,方才独处时满溢的那些空落和钝痛,在此刻都被这更尖锐的疼惜与恐慌所取代。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灵识更加专注地探查那锁魂驭兽咒。
咒印已近乎完成,只差最后一步——嵌入主人的灵识印记。
一旦完成,咒印固化,被施咒者将终生携带这耻辱的标记,生死荣辱,皆系于主人一念之间。终其一生,但凡对主人生出一丝不利的心思,哪怕是一星一点怨怼,咒印都会立即发作,对其施加作用于神魂的痛楚,且恨意越浓,痛楚越烈,直到被施咒者打消念头心愿诚服为止,或是令其痛苦至神魂尽散。
而若中途停止,被施咒者亦会在这无尽的痛苦折磨中,灵力耗尽,神魂撕裂而亡。
无解!此咒无解!
孟白卿额角沁出冷汗,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空有强大的灵识和修为,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金旺旺在他怀中承受酷刑,束手无策!
“师兄……印记……给我……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