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旺旺的“打卡”行为持续了数日。
他不再嘶吼,不再试图冲击结界,只是如同日出日落般准时出现在饮暇峰外,寻一处干净的石块盘膝坐下,闭目修炼,直到暮色四合才默默离去。
他的身影在晨光与暮色中显得异常执着,又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安静。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山间。金旺旺正凝神运转周天,试图平复因连日心神不宁而略有滞涩的灵力,忽然,他敏锐地感知到前方那坚固无比、隔绝了他所有期盼的结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如同冰雪消融般的灵力波动。
他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层笼罩着小院的无形屏障,如同水纹般轻轻荡漾了一下,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院落里熟悉的景象——那几畦菜地、竹木矮篱、青石板院坝,以及坐在院中石桌旁的那个月白色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
结界……解除了。
金旺旺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混合着巨大期待与深沉恐慌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这几日,他反复思量,自认已想得通透——既然心悦于师兄,那么无论对方作何选择,他都应坦然接受,尊重对方的意愿。
可事到临头,那种害怕被彻底拒绝、害怕连如今这般“兄弟”情分都失去的恐惧,依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这才迈开脚步,踏入了那片暌违数日的小院。
院内一切如旧,菜畦青翠,竹篱安静。而在院子中央的那张矮桌旁,孟白卿正静静地坐着。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月白长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桌上,摆着几碟热气腾腾的菜肴。有清炒的灵须瓜,油润鲜亮;有他拿手的芸苔嫩尖,焯水后凉拌,清爽可口;而最中间,赫然是一盘色泽红亮、香气诱人的——红烧香豚肋排。
那是金旺旺最爱吃的,红烧香豚肋排。
“旺旺。”
孟白卿面向院门的方向,空茫的眸子仿佛精准地“望”着他,甚至……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和、平静,如雨过天青,与他记忆中去芜师兄的模样一般无二,仿佛之前那场石破天惊的告白、那几日的封闭与僵持,都从未发生过。
这过于正常的景象,让金旺旺心中警铃疯狂大作!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师兄他……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但他只能强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面上不露分毫,依言走到桌边,在孟白卿对面坐下,声音尽量平稳地应道:“师兄。”
“吃饭吧。”孟白卿语气自然,拿起筷子,熟练地为金旺旺夹了几块肋排,又添了些青菜,放入他面前的碗中,甚至还像往常一样,带着点温和的、闲话家常的味道,“你最爱吃的,多吃些。前几日……想必也没好好吃饭。”
他的动作、语气,都完美地复刻了以往相处时的模式。可金旺旺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是什么?
他不想拂逆孟白卿此刻刻意营造的平静,依言拿起筷子,夹起碗中那块裹满酱汁、香气扑鼻的肋排。
若在平日,他早已食指大动,恨不能连骨头都嚼碎咽下。可此刻,那往日里诱人至极的美味,此刻却寡淡得如同白水,甚至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他张了张嘴,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努力了几次,终究没能将那块肉送入口中。
“哐啷。”
他手腕微颤,将那块肉轻轻放回了碗里,将筷子搁在碗边,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孟白卿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感知到了金旺旺的抗拒,那强装出来的平静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沉默着,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院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
良久,孟白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耗尽了力气。
“旺旺,”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遥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金旺旺心中一紧,抬眸紧紧盯着他。
“我的名字,‘白卿’,是父亲取的。”
他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他出身商贾,却仰慕文采风流,寄望我能以白衣之身,达卿相之位。即便不入朝堂,也能以才华立世,光耀门楣。”
他的语气很淡,金旺旺却能从中听出一丝极淡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涩意。
“我的降生,曾给那个家带来过许多欢笑与期望。直到……他们发现,我是个天生的瞎子。”
他顿了顿,空茫的眸子无焦点地“望”着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尚在襁褓中、便已注定要让父母失望的婴孩。
“自记事起,我便活在一种无形的阴影里。我知道父母爱我,极爱。可他们的爱里,掺杂了太多、太多的忧虑。他们担心我受人欺凌,担心我无法独立,更担心……待他们百年之后,我无人依靠,甚至会遇人不淑,被伪装良善之辈欺骗,最终落得家产尽失、孤苦无依的下场。”
“我听得懂他们压低的叹息,感受得到他们凝视我时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目光。我知道,我的存在,既是他们快乐的源泉,更是他们痛苦的根源。”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们请最好的先生教我读书明理,我也拼命地学,眼睛看不见,就用耳朵听,用手摸,用心记。那些晦涩的经文,复杂的策论,我都能倒背如流,甚至比许多看得见的孩子学得更好。先生夸我天资聪颖,末了却总是摸着我的头一声叹息,‘可惜了’。父母听着,当着我的面未说什么,背后却是掩不住的失落与更深的忧愁。”
“我拼命地懂事,听话,独立,因为我知道,我每流露出一丝脆弱,父母眼中的忧愁便会更深一分。我将所有可能伤害到我的人和事,都远远推开,装作不喜欢,不需要……我只想让他们安心一点,哪怕一点点。”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哽咽,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
“可我忍受着内心深处越来越深的孤寂,和在他们面前强撑出来的、浑不在意的疲惫,无论我怎么做,那份深植于他们心底的、因我目盲而生的忧虑,从未消散。他们看着我,眼里是爱,也是沉重的负担。而我,除了在他们面前强撑出一副‘我很好’、‘无所谓’的模样,什么也做不了。”
“很无力……那种感觉,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水里,四周都是关切,却无法呼吸。”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不知是在整理心情,还是在斟酌接下来语言。
少顷,他再次开口,语气仍是一种温和到有些机械的平静:
“我的人生里,似乎只有父母。可最终,也是他们,怀着那份‘为我好’的拳拳爱子之心,亲手将我送入了仙灵境,斩断了尘缘。因为,‘踏上仙途,后半生才算有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