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并无沉重,反而像卸下了什么负担:“知晓他这般心思后,我倒觉得,先前的种种顾虑,不过是庸人自扰,亦是……对他一片真心的辜负。”
孟雪卿的话锋微微转向,带着一种罕见的、深入骨髓的坦诚:“小拾,不瞒你说,兄长其实……是个懦弱的人。”
孟雪拾愕然:“兄长何出此言?”
“我惯于逃避。”孟白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逃避与人深交,逃避建立亲密的关系,将自己缩在饮暇峰这片小小的天地里,以为如此便能安全无虞。”
“对旺旺……我其实早便动了心,却因着这份懦弱与畏惧,迟迟不敢直面,一拖再拖,直到他……用了那般决绝的方式,才逼得我无处可逃,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心意。”
他空茫的眸子“望”着孟雪拾,那里面似乎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在这一点上,我远不如你。”
“我?”孟雪拾不解。
“是,你。”孟雪卿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你一直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无论是当初执着于符修之道试图改造灵侍,还是后来经旺旺点醒,毅然转修剑道,只为积攒资源,为他谋求一具真正的身躯……你的目标始终明确,你的心意从未动摇。认定了,便一往无前,哪怕道路崎岖,亦不改其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慨:“小拾,你真的……很厉害。”
“不知不觉间,当年那个被我捡回来的小小婴孩,已然成长为了一个有担当、有决断的成熟男子。看着你如今的模样,兄长心中,既是欣慰,又……颇有些愧疚。”
“愧疚?”孟雪拾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反驳,“兄长何须愧疚?你抚养我长大,教我识字明理,予我容身之所……”
“不够。”孟白卿轻轻打断他,摇了摇头,“回望这十八年,我自知并非一个合格的兄长。”
“我太过沉浸于自身的情绪与困境之中,下意识地回避着与你建立过于亲密的关系,未能很好地照料你的生活,未能敏锐地察觉你内心的挣扎与执念,更未能在你追求理想的道路上,给予你实质性的帮助与指引。甚至……可能还因我曾经无形的不认可,给你带来了压力。”
他的话语里带着深深的自省:“反而是你,小拾,一直对我这个不称职的兄长,爱之,敬之,给了我和这座清寂的饮暇峰,许多意想不到的温暖与牵挂。”
孟白卿向前微微倾身,空茫的眸子仿佛要望进孟雪拾的眼底,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希冀的力量:
“小拾,如今,兄长觉得自己非常、非常的幸福。这份幸福,是旺旺带来的,亦有你的一份功劳。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要你原谅我过去的疏忽,而是想告诉你,兄长如今很好,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同时,我亦真心期盼,我最重要的弟弟,你终有一日能得偿所愿,与你心之所向之人,共享这般圆满。”
孟雪拾静静地听着,胸中那团因仪式简陋而燃起的怒火,早在兄长这番前所未有的坦诚剖白中,不知不觉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又温暖的情绪,堵在喉咙口,让他鼻尖发酸。
他从未想过,看似清冷强大、万事皆淡的兄长,内心竟藏着如此多的不安与挣扎。他也从未意识到,自己那些在兄长眼中,竟是“坚定”与“成熟”的表现。更未想到,兄长会因为未能“照顾好”他而心怀愧疚……
他看着眼前这一身红衣、眉目间带着释然与平和的兄长,忽然觉得,那些外在的仪式、排场,似乎真的不那么重要了。只要兄长觉得好,觉得幸福,那便是最好的安排。
他沉默了片刻,所有翻腾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以及一个郑重的点头。
“兄长,”孟雪拾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却多了几分暖意,“我明白了。”他看向一旁的灵侍,眼神温柔而坚定,“你的祝福,我收到了。也……祝福你和旺旺,永结同心,此生不离。”
无需再多言,过往那些未曾言明的隔阂与心结,在此刻尽数冰消瓦解。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了金旺旺清亮快活的声音:“师兄!雪拾!饭菜都摆好啦!快出来趁热吃吧!”
两人与灵侍一同走出房间。只见院中石桌前,金旺旺正忙碌着摆放碗筷。
他今日果然也穿着一身极其鲜艳的正红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繁复花纹,衬得他金发愈发耀眼,整个人如同一个小太阳,与孟白卿那身沉静的绛红站在一起,竟奇异地和谐。
孟雪拾目光扫过石桌,只见上面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显然不是金旺旺那半吊子厨艺能捣鼓出来的,想必是从登仙驿哪家酒楼置办下的。
中间那道被小心翼翼放在玉盘中的、鳞片如同冰晶般剔透、散发着淡淡寒气的灵鱼——正是除夕夜在登仙驿鲜飨阁见过的冰晶银鳞。
看到这道菜,孟雪拾心中最后那点对仪式简陋的不满,也终于烟消云散。他知道这鱼并非寻常可得,金旺旺能将兄长的喜好放在心上,肯下功夫,这般郑重地定来在今日摆上桌,其用心,可见一斑。
三人与灵侍围桌落座。
席间,金旺旺显然心情极好,不停地给孟白卿夹菜,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这些菜品的来历和口味,又不忘照顾孟雪拾,生怕冷落了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金旺旺端起酒杯,站起身,面向孟雪拾,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
“雪拾,”他朗声开口,声音清晰,“这杯酒,我敬你。”
“多谢你,一直以来对兄长的照顾与陪伴。”他看了一眼身旁安静用餐的孟白卿,眼神温柔,“更多谢你,愿意认可我,接纳我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诚恳:“我金旺旺在此立誓,此生定会竭尽全力,护师兄周全,让他喜乐无忧。绝不负他,亦绝不负你今日之认可!”
孟雪拾看着他仰头饮尽杯中酒,那郑重其事的模样,与自己记忆中那个跳脱飞扬的犬妖判若两人。他沉默了一下,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同样一饮而尽。
一切尽在不言中。
饭后,金旺旺起身便忙着要收拾碗筷,孟雪拾却挥了挥手,打断了他:“行了,这里交给我们便是。”他示意了一下灵侍,“你赶紧滚去你的……洞房花烛夜吧,别在这儿碍眼了。”
他语气带着惯常的嫌弃,但那眼神却已缓和了许多,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脸颊有些微微泛红。
金旺旺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连声道:“好好好!那就辛苦雪拾你了!”说着,便迫不及待地拉起孟白卿的手,小心翼翼却又难掩兴奋地带着他往主屋走去。
孟雪拾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一个穿着灼灼烈烈的红,一个穿着沉静内敛的红,消失在门廊之后,心中最后那点别扭也终于释然。
或许,这样便很好。
他转过身,开始与灵侍一同沉默地收拾着残局。灵侍动作麻利而精准,无声地配合着他。
收拾间隙,孟雪拾抬起头,望向主屋那扇透出温暖烛光的窗户,又看了看身旁沉默却始终陪伴的灵侍,忽然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憧憬:
“你等着。”他像是在对灵侍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宣誓,“待到你我那一日,我定会给你一个……比今日好上百倍、千倍的道侣大典。”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灵侍摆放碗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被白布覆盖的“眼”似乎转向了孟雪拾。它无法言语,但那微微倾身的姿态,以及那总是平直的唇线似乎极其轻微地柔和了一瞬,仿佛是在无声的回应。
晚风拂过院落,带来初秋草木的清香。饮暇峰上,红灯暖照,一片安宁。
属于孟白卿与金旺旺的新生活已然开启,而孟雪拾与他心心念念的灵侍,他们的路,亦在继续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