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之日，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如同打翻的胭脂，渐渐融入沉沉的靛青。

孟雪拾步履匆匆，沿着熟悉的山径往饮暇峰上赶。

几日前，他收到兄长孟白卿的传音，语气平和如常，只问他何时休沐，回饮暇峰来用晚饭，说是有事要与他当面言说。

孟雪拾心下早已猜到了七八分。还能有何事？左不过是金旺旺那家伙，历经数月不懈的死缠烂打，终于撬开了兄长那看似坚固、实则内里早已被温情侵蚀的心防，哄得他点了头，答应与他结为道侣。

此番唤他回去，大抵便是正式介绍这新鲜出炉的……“哥夫”？

“哥夫”这词甫一在脑海中成形，孟雪拾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别扭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拧着眉头，试图思索出一个更妥帖的称谓，然而绞尽脑汁，在“嫂嫂”与“哥夫”之间徘徊良久，终究觉得哪个都透着股难以言说的违和，只得悻悻作罢，心道罢了，届时见机行事，大不了还是直呼其名。

他正胡思乱想着，饮暇峰那熟悉的小院已遥遥在望。暮色朦胧中，只见院门口立着一道醒目的艳红身影，似是专程在等候他。

孟雪拾下意识便以为是金旺旺——那家伙向来喜欢鲜艳招摇的颜色，说是衬得他金发耀眼，活力四射。

然而，待他凝神细看，却不由得猛地顿住了脚步，瞳孔微缩，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站在院门口的，并非预想中灿金短发、红衣招摇的金旺旺，而是他的兄长——孟白卿！

他常年衣着素净的兄长今日竟穿着一身极为正色的红衣！

那衣料质地极佳，在渐暗的暮色中泛着沉稳的光泽，并非金旺旺常穿的那种跳脱亮眼的红，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绛红，衬得他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如玉般清透。

甚至连束着他如墨长发的发带，亦换成了同色的红。

孟雪拾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竟是：完了！兄长定然是被金旺旺那家伙花里胡哨的品味给传染了！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紧随其后的，是如同冰水浇头般的清醒与瞬间窜起的怒火！

红衣……在仙灵境，虽无凡界那般严格的婚嫁习俗，但结为道侣时，双方身着红衣以示郑重与喜庆，亦是常见之举。

金旺旺这狗东西是什么意思？！

哄骗得兄长与他结为道侣便罢了，难道连个像样的道侣大典都舍不得办吗？！

就这般让兄长穿着一身红衣，在这清冷的饮暇峰小院里，悄无声息地就算“嫁”了？！！

呸，不是，是就算是礼成了吗？！

在他心里，兄长就是这般可以随意糊弄、不值当郑重对待的吗？！

一股混杂着心疼、愤怒与被轻视怠慢的火焰“噌”地烧遍了孟雪拾的四肢百骸。

他想起自己之前对金旺旺的警告——“千万不要辜负兄长，否则断不与你干休！”看来，这家伙是全然没放在心上！

今日，他定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犬妖知道知道，剑修的剑，到底有多快！

孟雪拾胸中怒火翻腾，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几步冲上前，张口便要质问金旺旺何在，声音里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兄长！金旺旺他——”

“我让他暂且回避了。”孟白卿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那双空茫的眸子精准地“望”向孟雪拾的方向，似乎早已感知到他翻腾的情绪。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小拾，先进来吧。有些话，我想单独与你聊聊。”

孟雪拾满腔的怒火被这话一阻，如同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看着兄长那平静无波的脸，纵有再大的火气，此刻也只能强行压下。

他抿紧了唇，闷闷地应了一声，跟着孟白卿走进了院子。

一进院门，孟雪拾便又是一愣。

只见小院与往日大不相同。檐下挂上了精巧的红绸灯笼，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晕；院中四处点缀着红色的绸花，石桌铺上了红色的桌帷；甚至连那几畦菜地边上，都细心地系上了小小的红绸带。

处处透着用心打理过的喜庆氛围，虽不奢华，却自有一番温馨热烈的气象。

孟白卿随着他的脚步停下，微微侧首，灵识扫过院中的布置，脸上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对孟雪拾解释道：

“这些都是旺旺弄的。我原想着，一切从简，不必如此繁琐。可他……坚持要有些仪式感，我便由他去了。”

孟雪拾看着这满院的红，听着兄长语气里不自觉流露出的若有若无的纵容，心头的火气稍稍降了些，但那份为兄长感到的不值依旧梗在胸口。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些硬邦邦的质疑：

“兄长，如此……便算是你二人的道侣大典？不觉得……太过草率简陋了些吗？”他环视这小院，“即便不广邀宾客，至少也应郑重准备仪典，邀几位至交好友观礼见证才是。这般……实在是……”

他想说“委屈你了”，但看着孟白卿平静的神色，这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孟白卿安静地听他说完，并未立刻反驳。他微微抬手，示意孟雪拾随他往屋里走，一边缓步前行，一边用他那特有的平和语调说道：

“小拾，结为道侣，归根结底，本就是两人之间的事，贵在两心相知相许。”他顿了顿，继续道，“日前，我已携旺旺去峰顶拜见过师父，向师父传讯禀明了此事，亦得到了师父的应允祝福。旺旺那边，也已将消息告知了凡界的家中长辈。”

说话间，两人已走进了孟雪拾的房间。高大沉默的灵侍正安静地立在屋内一角，仿佛一道影子。

孟白卿面向弟弟和灵侍，语气愈发温和：“如今，再有你——我在这世上最亲的弟弟，亦是旺旺的挚友，还有灵侍——这于你我而言胜似家人的存在，见证于此。小拾，你说，还有何不足？还有何求？”

他停下脚步，空茫的眸子转向孟雪拾，仿佛能穿透那层无法视物的薄膜，看到弟弟脸上复杂的神情。

“其实，”孟白卿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坦率的无奈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我最初，甚至想过连这般形式都不要，不欲办什么道侣大典。”

孟雪拾一怔：“为何？”

孟白卿微微抿唇，似是在斟酌词语，片刻后才道：“……我原是想着，若将来……万一……旺旺他有了别的念头，一场人尽皆知的道侣大典，或许会成为束缚他的枷锁。不如不要这些虚礼，将来他若想走，也能走得轻松些。我私心里，想为他留一条……退路”

这平静话语中深藏的近乎卑微的、为对方计深远的心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孟雪拾心上。他愕然地看着孟白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有些发紧。

“可他……”

“可他，”孟雪卿接过他的话，唇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被珍视的暖意，“却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金旺旺，是我孟白卿的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