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饮暇峰笼罩在薄薄的朝雾之中,露珠缀在草叶尖,折射着初升朝阳的微光。
孟白卿起身,虽腰间仍有些许酸软,但比起昨日已好了许多。他穿戴整齐,一身素雅月白如常,墨发以玉簪松松挽起,除了面色较平日更显白皙几分,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依循前约,带着金旺旺沿着一条鲜有人迹、被青苔微微覆盖的石径,向峰顶行去,准备向师父岫隐仙君禀报他们二人之事。
金旺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极其自然地半扶半抱着他的胳膊,却是难得的安静,只一双琉璃似的眸子不住地打量着四周愈发清幽的景致。
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足饮暇峰如此深幽之处,心中既充满了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岫隐仙君的好奇,又因这即将到来的、类似于“见家长”的场合而难免有些兴奋又紧张。
越往上,灵气愈发清冽纯净,周围的景致也愈发幽静。
行至半途,穿过一片缭绕的灵雾,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生长得极好的梅林。
时值夏末,按理说梅树早已花谢果落,然而,眼前这片梅林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象——所有梅树枝头都挂满了果实,颗颗饱满圆润,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那果实清一色皆是青翠之色,不见半分熟黄,在晨光下泛着生涩的光泽。
金旺旺“咦”了一声,面露疑惑,忍不住开口道:
“师兄,这梅子……怎地此时才挂果?凡间的梅子,不都是在梅雨时节前后便成熟了吗?如今都快入秋了。”
孟白卿的灵识拂过这片熟悉的梅林,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自我来到饮暇峰,这片梅林便是如此。梅果常年挂枝,从未见其成熟,亦不曾腐败掉落。年复一年,始终保持着这般模样。”他微微侧首,空茫的眸子“望”向梅林深处,“仿佛……此处的时间,被某种力量悄然凝固了。”
“竟有这等奇事?”金旺旺更加好奇了,仰头看着那些青翠的果子,咂咂嘴,“不知这永不成熟的青梅,尝起来是什么滋味?好不好吃?”
孟白卿微微摇头:“此处已属师父居所外围,我无事不会轻易踏足,故未曾尝过。”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过,小拾幼时顽皮,曾有一次耐不住好奇,偷偷跑来摘过一颗。”
“哦?味道如何?”金旺旺兴致勃勃地追问。
“据他说,”孟白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又苦,又酸,又涩,难吃得紧,当场便吐了出来,回去漱了半日的口才缓过来。”
金旺旺闻言,想象着孟雪拾偷吃酸果的窘态,不由失笑,颇有些幸灾乐祸。
但笑过之后,他望着这片凝固在苦涩中的梅林,心中渐渐升起一个念头。
仙灵境中,每座山峰皆为峰主道场,一草一木,皆与峰主心境息息相关。这山巅居所周围,独独生出这么一片永不成熟、滋味苦涩的青梅林……
“青梅……青梅……”金旺旺嘴里念叨着,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凑近,带着点探寻的意味,“师兄,你说……岫隐仙君她老人家,莫不是心中有什么未解的心结或是难言的执念,才使得这片梅林如此?常言道‘青梅竹马’,这‘青梅’,莫非……”
“休得胡言。”孟白卿面色微微一肃,空茫的眸子转向金旺旺,语气虽不严厉,却带着告诫之意,“不可妄加揣测,亵渎师尊。”
金旺旺立刻噤声,乖巧地点头,但眼神里的好奇并未完全褪去。
孟白卿顿了顿,一边引着他继续前行,一边缓缓道:
“关于师父之事,我所知其实亦不多。师父她……性子洒脱不羁,如闲云野鹤,常年在外游历,几年也难得回饮暇峰一趟。我拜入师门至今,见她次数亦是屈指可数。”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梅林中回荡,带着一丝追忆。
“只在初来饮暇峰时,听师父略提过几句。她言道,自己亦出身凡界,幼时家乡遭了罕见的大灾,饥荒蔓延,以至于……易子而食。”
孟白卿的声音低沉下去,即便只是转述,那话语中蕴含的惨烈仍让人心头沉重。
“她的双亲,为保她性命,将最后一口吃食留给了她,最终……双双饿毙。”
金旺旺呼吸一滞,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下意识地握住了孟白卿的手。他无法想象,那是何等惨烈而绝望的景象。
孟白卿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力道,微微一顿,继续道:
“后来,师父机缘巧合,才拜入一位修士门下,得以踏入仙途,来到仙灵境。她说自己本是一闲散人,无心追求虚无缥缈的大道,亦无心教授弟子,怕误人子弟,也不想平白束缚自身。”
“当初破例收下我……”孟白卿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只是有感于我父母那番为我计深远、强忍不舍送我入仙门的拳拳爱子之心,与她自身经历隐约共鸣,方才动了恻隐之心。”
“至于其他,”他微微摇头,“师父未曾多言,我亦不便多问。”
金旺旺静静地听着,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岫隐仙君,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复杂的感触。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梅林中心,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古塔静静矗立在林间空地中央。
那塔并不算宏伟,仅有三层,塔身不知由何种材质所建,泛着古朴的光泽,檐角飞翘,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感。
金旺旺暗自打量着这座塔,心中有些诧异。
师兄说岫隐仙君性子洒脱不羁,如闲云野鹤,可应是由心而生的居所,怎会是这般肃穆的宝塔形制?这与他想象中的“闲散”模样,实在相去甚远。况且,宝塔在凡界传说中,多有镇压、封禁之意……
他还未及深想,便见孟白卿自袖中召出一道他从未见过的符纸。那符纸质感特殊,隐隐流动着不凡的灵光。
孟白卿指尖捏了一个繁复的诀,那道符纸便如同有了生命般,自行脱离他的手掌,向着紧闭的塔门直直飞去。
在距离塔门尚有数尺之遥时,符纸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骤然停滞,随即,“嗡”的一声轻响,前方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涟漪中心,无数细密繁复的金色符文一闪而逝,仿佛触动了某种无形的屏障或信标。
孟白卿拉着金旺旺面向塔门一起跪下,神情是金旺旺从未见过的郑重。他语气平稳而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弟子去芜,今携万兽崖弟子白阳君金旺旺拜见师父。”
他话语简洁地叙述了与金旺旺自相识至今的种种,没有过多修饰,亦未刻意掩饰金旺旺的妖族身份与性别,神色恭敬,语气却依旧是平铺直叙的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弟子与旺旺两情相悦,心意相通,已决意结为道侣,相伴此生。特来禀明师父,望师父知晓,并准允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