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无伦次,试图用各种轻松的话题将刚才那不合时宜的提议掩盖过去。
孟白卿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金旺旺掌心灼热的温度和那份毫不掩饰的紧张与懊悔,心中的那片寒意,竟奇异地被驱散了些许。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反手握了握金旺旺的手,示意自己无妨,但也没有再接关于“去哪里”的话头。
接下来的半天,孟白卿显得比平日更加沉默。金旺旺变着法子逗他开心,他也只是偶尔应和一声,显然心思已经不在此处。
夜幕降临,两人洗漱完毕,并肩躺在柔软的兽皮床铺上。洞内只余一盏小油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
金旺旺因为白天的失言,依旧有些忐忑,小心翼翼地侧躺着,观察着孟白卿的侧脸。
就在他以为师兄已经睡着,或许是不愿再提及此事时,孟白卿却忽然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旺旺。”
“嗯?师兄,我在!”金旺旺立刻应道,撑起身子看他。
孟白卿依旧平躺着,空茫的眸子睁开,直直望着洞顶的方向,被一片模糊的阴影笼罩,看不出情绪。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郑重:“白日里,你提议回我凡界家中看看……”
金旺旺心头一紧,连忙道:“师兄,我那是胡说的!你别放在心上!咱们不去了!”
孟白卿却微微摇了摇头,继续缓缓说道:“那时……我确实很难过。只觉得天地之大,竟无我立锥之地,仿佛过往十数年,皆是一场虚妄。觉得……自己或许生来便不该有所牵绊,亦或是……不配拥有那般圆满的烟火温情。”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金旺旺却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深藏的波澜。
“可是……”孟白卿话锋一转,空茫的眸子微微转向金旺旺的方向,虽然无法对视,但那“目光”却仿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坚定,“这些时日,在犬山,在你身边……我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
“伯父伯母待我如亲子,族人们视我如家人,还有你……”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你让我知道,原来我这残缺之躯,亦有人视若珍宝,原来我这清冷性情,亦能融入这般热闹的人间烟火。”
“我并非再无归处之人。”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攒勇气,最终,清晰地说道:“我想,或许……是时候了。”
“嗯?”金旺旺一时没反应过来。
“旺旺,”孟白卿的声音彻底稳定下来,带着一种破茧般的决然,“你陪我,回家……看看吧。”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才继续低声道:“过去种种,如同心魔,避而不见,终非了局。”
“如今一切……圆满,我亦不愿永囚于昨日,也该有勇气……去面对那片承载了我最初八载光阴,却也留下最深遗憾的故土了。”
他用了“圆满”这个词。这对于素来内敛的他而言,已是极其郑重的表达。
“我想去看看,”他最后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希冀,“看看那座宅院,是否还安在?看看那棵我幼时常倚着读书的老树,是否依旧枝繁叶茂?或许……也能借此,与那段过往,做一个真正的了结。”
金旺旺怔怔地听着,心中先是涌起一阵心疼,随即又被巨大的喜悦和钦佩所取代。他的师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懦弱,他只是被伤得太深。而此刻,他正在主动地、勇敢地,尝试去治愈那道最深的伤痕。
“好!”金旺旺用力点头,伸出手,将孟白卿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温柔而坚定,“师兄,我陪你去!我陪你一起回去!我永远都陪着你!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孟白卿靠在金旺旺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感受着他有力而安稳的心跳,心中那片因回忆而泛起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直面过往的平静,以及身边人给予他的、无穷的勇气。
与过去和解的路或许并不平坦,但此刻,他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