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种……释然。

如同堵塞许久的河道，终于被温柔的流水冲开，虽然河床依旧留下了曾经的痕迹，但水流已然可以顺畅地、轻盈地向前奔去。

他接受了过去的一切，无论是爱还是遗憾，无论是温暖还是冰冷。它们构成了他，但不再能束缚他。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从身体到心灵。仿佛卸下了一副穿戴了数十年的、无形的沉重枷锁。

他转身走进刚刚打扫出来的小茶室，那里还残留着霉味，但桌椅已被擦拭干净。他找到尚且完好的茶具，生起小泥炉，慢条斯理地煮了一壶清茶。

当茶香袅袅升起时，他端着两杯温度恰好的茶水，走到廊下，轻轻唤了一声：“旺旺。”

正叉着腰欣赏自己“杰作”的金旺旺闻声，立刻像只听到召唤的小狗，颠颠地跑了过来，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孟白卿身边的石阶上，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些许劳作后的疲惫和成就感的红晕。

孟白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去一杯早已准备好的、温度恰好的清茶，挨着他坐下来。

金旺旺接过来，看也没看，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抽干了，豪迈地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便开始兴奋地展望未来：

“师兄你看！等过些日子，那些花种都发了芽，开了花，这里肯定好看！石榴树到时候结了果，红彤彤的，多喜庆！以后咱们有空就常回来住住，把这宅子慢慢收拾得更好！我再学学凡界的木工手艺，给你打几张新椅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座破败的老宅在未来变得生机勃勃、充满烟火气的模样。

孟白卿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直到金旺旺说得口干舌燥，暂时停下，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如同这暮色中的微风：

“等明年上元夜的时候，我们再去放河灯吧。”

金旺旺的声音戛然而止，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上元夜……那是他初次表明心迹，也是他初次吻上师兄，却将人吓跑的那个夜晚。师兄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孟白卿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然和一丝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温柔：

“我已经有想要实现的心愿了。”

他微微侧首，空茫的眸子“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夕阳的金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笃定：

“我想和你，一直这样在一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最终只是化作了最简单，也最郑重的几个字：

“……这样的日子，很好。我想让它一直下去。”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一句平铺直叙的愿望，关于未来，关于他，关于他们。

金旺旺先是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即，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甜意和暖流，从心脏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冲遍了全身。

他看着孟白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宁静的侧脸，看着他唇角那抹清浅却真实的弧度，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忐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没有激动地跳起来，也没有语无伦次地发誓，只是像被巨大的幸福感砸中了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又无比踏实。

他重重地、带着点傻气地点头，声音因为情绪的充盈而显得有些黏糊，却异常坚定：

“嗯！”

夕阳彻底沉入了远山，最后一丝余晖将天边染成淡淡的紫粉色。暮色四合，笼罩着这座历经沧桑、正在慢慢恢复生机的老宅，也笼罩着廊下并肩而坐的两人。

院子里，新翻的泥土等待着新生，新栽的树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修补过的屋舍静默矗立。一切似乎都还未完成，还带着粗糙的痕迹和漫长的等待。

但在此刻，此情此景，对于孟白卿和金旺旺而言，却已然是一种圆满。

未来的岁月还很长，仙途漫漫，凡尘琐碎，但他们都确信，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是饮暇峰的清幽，犬山的热闹，还是这座江南老宅的宁静，只要彼此在身边，这样的日子，就会一直下去。

过往已释然，未来犹可期。关于家，关于爱，关于平凡而温馨的日子，他们的故事，还很长。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