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福?……又或是阿祥?
他们难得的一点微末友谊仅仅存在了短短数月,便随着孟白卿满三岁开始启蒙而画上了终点。那时他满心想着要拼命念书,要表现得比别的正常孩子更好,好叫父母宽慰,便再未将时间“浪费”在其余细枝末节上。
再后来,便再未与对方有过交集。
经年日久,竟是连他的名字也记不起了。
孟白卿站在原地,灵识牢牢锁定着那位老人。岁月早已将那个略带口吃的稚嫩孩童,磨砺成了眼前这副风烛残年的模样。
他正沉浸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安详里,对不远处投来的、跨越了近七十年的注视,毫无所觉。
七十年,对于修仙者不过寻常,对于凡人,却已是近乎一生的距离。
就在这时,那户人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从屋里走出一个中年汉子,身后还跟着一个青年和一个半大的小子。
“爹,日头偏了,风凉,回屋吃饭吧。”中年汉子弯腰,在老人耳边提高了声音说道。
老人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目光有些茫然地转了转,好半晌才聚焦在儿子脸上,慢吞吞地“哦”了一声。他试图自己撑起身子,却显得有些吃力。
旁边的青年连忙上前,和父亲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躺椅上搀扶起来。那半大的小子则乖巧地拾起了因方才动作而从老人手里滑落到地上的竹杖,递回到老人手上。
“太爷爷,慢点走。”小子脆生生地说道。
老人的腿脚显然不便,步履蹒跚,浑浊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外站着的孟白卿和金旺旺,却只是一片茫然,没有任何停留,仿佛只是看到了两个陌生的过客。
在儿孙的簇拥下,老人慢腾腾地挪回了屋里,那扇木门随后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孟白卿始终静静地站在原处,帷帽下的金旺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也停下了脚步,安静地陪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孟白卿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那双空茫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水纹般的怅惘。
他没有上前,没有相认,只是在那扇门关上后,默默地转过身,轻声道:“走吧。”
金旺旺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跟上,与他并肩,提着繁杂的物料,走回了那座依旧荒凉,却正在被他们一点点唤醒的孟府。
接下来的两日,孟府之内依旧是忙碌的。
金旺旺展现出了惊人的动手能力,他爬高上低,将破损的屋顶仔细修补好,漏风的墙壁用新泥重新糊抹平整,虽然手艺粗糙,新旧痕迹交错,远谈不上美观,却足以遮风挡雨。
他又在翻垦好的土地上,按照孟白卿的指点,种下了那些花种和树苗。
院子里原本就有一棵高大的老榉树,历经数十年风雨,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树下落满了枯叶,那是孟白卿童年夏日纳凉、听蝉鸣风声的地方,树皮上似乎还残留着幼时触摸留下的模糊印记。
金旺旺没有动它,只是将树下的落叶清扫干净,搬来了几个清理出来的石墩,摆在树下,还别出心裁地在一根横生出来的粗壮树枝上搭了一个简易的秋千架。
孟白卿大多时候是沉默的。他帮着金旺旺递工具,扶梯子,清理修缮产生的垃圾,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廊下,听着金旺旺忙碌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以及敲打声、泥土翻动声。
他的灵识掠过这逐渐焕发生机的宅院,掠过那些被精心保存下来的旧物,也掠过隔壁偶尔传来的、属于凡人家庭的琐碎声响。
他的沉默并非压抑,更像是一种深沉的沉淀。过往的记忆,如同被搅动的池水,曾经浑浊不堪,如今却在时光的沉淀下,慢慢澄澈,显露出底下原本被忽略的、温暖的石子与柔韧的水草。
临近黄昏,夕阳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金旺旺终于直起腰,长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鬓边和额头上亮晶晶的汗水。
他看着被打理过的院子——虽然依旧空旷,新翻的泥土裸露着,播下的花种尚未发芽,新粉刷的墙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突兀,远称不上美观,甚至带着一种笨拙的修补痕迹。
但,那股死寂的荒凉之气,确实被驱散了不少。这里,重新有了人活动的气息,有了试图恢复生机的努力。
孟白卿站在廊下,“看”着这片被金旺旺用汗水和笨拙手艺改造过的庭院,“看”着那个站在夕阳余晖中、脸上沾着灰泥、却笑得一脸满足和期待的金旺旺。
忽然之间,一种奇异的、轻飘飘的感觉,从他心底深处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仿佛一直压在灵魂深处的、某种无形而沉重的东西,就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碎裂、消散了。
不是不难过。父母的离去,多年的孤寂,那段被“遗弃”的过往,那些具体的遗憾和伤痛,它们依然存在,并未消失。
也不是所谓的彻底原谅或和解。过往的是非对错,情感的复杂纠葛,并非那么容易就能厘清、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