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决的身体很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种不属于凡人的温度。
当齐昭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时,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冷香,混着夜里潮湿的空气和一点河神庙的香灰味。
绷了半个月的神经忽然就松了,眼泪又涌出来,这次他没有忍,把脸抵在敖决的肩上,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敖决没有动。
他没有回抱齐昭年,手臂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姿势,垂在身体两侧。可他的下巴慢慢低下来,几乎要碰到齐昭年发顶的时候停住。
就这么悬在那里,感受着怀里这个瘦小身体传来的温度和颤抖。心脏又抽了一下,比刚才轻,但更绵长,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化开。
他不知道自己抱了齐昭年多久。月亮从庙檐移到树梢,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又放下。齐昭年的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手还攥着敖决的衣襟没松开。
“我在西海龙宫,碰到了你以前的一个仆人。”齐昭年闷闷地说,脸还埋在敖决肩上,“一只小乌龟。”
敖决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跟我说了几百年前的事,南海公主不是你杀的。”
他把小乌龟告诉他的那些话,一句一句说给敖决听。黑蛟怎么冒充他,脖子后露出的黑色鳞片,怎么利用公主的感情靠近她、杀了她、吃了她的内丹和鳞片。
还有小乌龟怎么跟每一条龙解释,没有一条龙相信。
“他们说你不解释。”齐昭年的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不解释?”
敖决沉默了好一会儿。
“麻烦。”
齐昭年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鼻尖还是红的,可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敖决看不懂的东西。
“那个黑蛟,”齐昭年说,“他偷你的情根,是为了化龙。他杀南海公主,是嫉妒你。他冒充你,是报复你。他从头到尾都在针对你,你知不知道?”
敖决没说话。可他的金眸沉了下来,瞳孔缩了一瞬,月光在里面碎成冷冷的细芒。
齐昭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种神色,平静的,慵懒的,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结冰。
敖决抬起手,用指腹在齐昭年眼角蹭了一下,把那里残留的泪痕抹掉。动作很轻,几乎称得上温柔。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还是冷的。
“我会找到他。”
齐昭年看着他。
“不属于他的东西,就该还回来。”敖决收回手,搭回自己膝上,目光越过齐昭年的头顶,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林子上,“既然他在草帽村出现过一次,就会再出现第二次。”
“他还会来?”
敖决语气平平的,“他那种东西,不做到底不会罢休。”
齐昭年把脸上的泪擦了擦,吸了吸鼻子,坐直了身子。
“那我跟你一起。”
敖决偏头看他。
齐昭年声音还有点哑,可语气很稳。
敖决看了他几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望向远处那片夜色,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或许我该恨的,可恨又是什么。”
齐昭年愣住。
“现在这样也很好。”敖决说,“你已经付出很多了。”
齐昭年张了张嘴,然后笑了一下。眼睛还肿着,鼻头还红着,可那笑容是齐昭年自己的笑,温温热热的,像早上的太阳。
“是不是很感动?”
“感动又是什么。”
敖决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往山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齐昭年一眼。月光下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可齐昭年觉得他好像等在那里。
齐昭年起身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贝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从草丛里窜出来,摇着尾巴挤在两人中间。
低头摸了摸狗头,又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敖决。银发在月光里晃着,步子不急不缓,背影笔直。
他忽然觉得,西海那些冷眼、那些嘲讽、那些失败,都没那么重了。
至于黑蛟,迟早会按捺不住再出现的,他需要做的,就是珍惜现在的时光。
不过经过这么多,齐昭年怎么可能还不了解自己的心意,他想自己一定是爱敖决的。
可他根本配不上敖决,这个秘密,只需要埋在心底一辈子就行。
有些奢望终究只是妄想,求也求不来。
就像求敖决爱他,这个愿望是无法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