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响沉默几秒，她发现记忆里翻来覆去，只是灰扑扑的苦难，哪有什么趣事？在她沉默的几秒里，孟清羽心跳悄然加快。

她既期待，又忐忑。

她期待拼凑出那些缺失的时光，又怕听到对方受委屈的模样，更怕自己迟到的心疼太多余。

终于，黎响蹙起眉头，缓缓开口，“我家住在山里，您可能想象不到那山有多高。村里的路一下雨就会烂成一滩，走一步陷一步，裤腿永远沾满泥巴。我家里穷，全靠爸妈种那几亩坡地过活，玉米和土豆是主食，一年到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闻到一点肉香。”

时隔多年，孟清羽还清晰地记得那条泥泞的路，记得田埂上绿油油的玉米地，记得黎响脏兮兮的裤脚，更记得黎响妈妈炒的那盘小炒肉。

顿了顿，黎响继续说，“小时候没玩具，我就跟着邻居家的孩子去山上捡柴火，挖野菜，摘蘑菇，现在想想，好像没什么趣事…”

“没其他特别的事情吗？”孟清羽声音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有。”黎响眸中漾着茫然，“其实小时候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能想起来的只有光秃秃的山、长年干旱裂开缝的地…”

孟清羽在心底轻叹口气，这个没良心的小家伙，居然真把她们的过往忘得一干二净。

失望之余心底涌上更复杂的情绪，她找了黎响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重逢，她却只能用卑劣的方式将人留在身边。

终究是委屈她了。

想起这些年四处打探却杳无音讯的焦灼，她轻声问，“你为什么会搬去苏城？”

“我五岁那年，村里发生了地震…”黎响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带着孩童记忆里特有的模糊与惶恐，像有灰尘呛进了喉咙，“山摇地动的，我家的土坯房晃了没几下就全塌了，我躲在炕桌底下才幸免于难。”

她蜷缩了下身子，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寒意和恐惧，“地震后紧接着是暴雨、泥石流。家里的钱和粮食全被埋了，几亩坡地被淹了，没法再种庄稼了。村里的人全部受了灾，大山里交通闭塞，救援的东西好几天才运进来，我们饿了就只能在废墟里挖没被埋的土豆。”

“我爸看着塌了的房子和裂了的地，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烟，第二天突然就说要走，说要去城里跟着姑姑一家讨生活。”黎响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化不开的沉重，“然后我们就背着几床破被子，揣着从土里挖出来的几百块钱，连夜坐了绿皮火车去苏城。”

孟清羽心猛地一揪。她记得那场地震，记得当时电视里满地废墟的惨烈画面，当时她疯了似的要去找黎响，却被家人强行送出国。

出国后她一直托人打听，可黎响一家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她误以为是她们不想再和自己有来往，却不曾想她们早就离开了山城。

“那是我第一次见火车，挤在过道里，闻着满车厢的汗臭味、烟味，还有不知道谁身上的霉味，我妈抱着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只知道那个埋了粮食和房子的大山，很难回去了…”

黎响的每一句叙述，都像细针扎进孟清羽胸腔。当女孩用麻木的平静描述在绿皮火车上闻着霉味奔赴未知时，她的指甲无声陷进掌心。

当年的恩人已离世，恩人的小孩此刻就躺在自己身边，瘦薄的脊背紧绷如弓，可她除了给她钱，也想不出更能弥补的方式。

“到苏城后日子好了吗？”孟清羽轻声问。

黎响摇头，声音一点一点沉下去，“城里房子太贵，我们租不起，最后选在姑姑家的镇子里租了间棚屋落脚。我爸和姑姑去工地上搬砖，我妈没找到工作，就只能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有时候运气好，能捡到别人扔的烂苹果，我妈就带回家给我吃，我记得特别甜。”

“刚到苏城的时候，日子过得挺难的。我们想着等攒够钱就回老家盖房子，日子有了盼头也就没那么难熬了。可后来奶奶病了，赚的钱全花在医药费上，住院一次就花光几个月的积蓄，盖房子的事，就没再提过了。”

“因为奶奶身体不好，常年要吃药，家里的钱都用来给她看病了，我初中没毕业就想辍学打工，想给爸妈减轻负担，可我爸妈不同意，我妈第一次打了我，说知识是我们山里娃改变命运的唯一办法，说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让我读书。”

没有光鲜的趣事，只有贫瘠日子里的琐碎与艰难。黎响讲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那平静底下，是压了十几年的酸楚，像未干的墨，悄悄晕染开苦涩。

孟清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回应，让她知道自己没有被忽略，让她知道这些苦难，有人愿意倾听。

黎响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她，“孟总，您知道我为什么叫黎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