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脚下停了,目光紧盯着眼前背影,姬瑾渊唇角渐凝咬字清晰“你如今回来怎反倒不惦念爹娘了?”
肃颐闻言,眼帘倏尔一抬,眸光凛冽胜刃。眼波流转间忽转念应声“惦念在嘴不若在心,前有阳明先生云‘心之本体为知,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良知不假外求’阿渊,从心发心才得守正”
只听身后之人脚下挪步,声音自右后方传来,温声开口“此一二为知,其后为行。颐儿,知而不行不若不知”
她不怒反笑,只是眸底寒意渐生,缓慢旋过身子“阿渊既知‘知行’有异,怎就凭我言之一二,便断我之三四?”
姬瑾渊不语,眼目漆黑一片,寻不着一丝情绪。过半晌,脚步向前逼近。
忽的,一阵松木香钻入鼻息,她眉头几不可察一蹙,敛息深吸口气掩下腹中翻涌,瞥见他双唇微张似有开口之意。
“呵呵”肃颐扬笑,先声夺人若有所指道“阿渊,行止于私,若为己私尚得求存。若为他私所驱,不若不行得好”话音刚落,侧目而望。
院中寂然。
二人皆勾唇,眸锋相撞犹潭中掠刃,寒锥刺冰。久久相撞,只闻碎裂之声迸起,却生生不息——他眸中再没了昔日温润。她瞳中亦失了往日清澈。
寒风又拂,枯枝上摇摇欲坠枯叶忽而掉落。
须臾,姬瑾渊敛色,双眼忽而转柔,唇边噙笑又问“颐儿见父何来私?”
肃颐见其故意不接茬,回眸远眺,沉痛哀道“你有所不知,面容尽毁之事恐父忧心,故存一己之私不与其言此乃大不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心觉受之有愧”
姬瑾渊闻言拧眉,凑近一步又问“你岂会如此想”话音一顿,见她纹丝不动,放缓了声温笑道“都依你,颐儿准备何时回去?”
肃颐眸底掠过一丝狡黠,轻叹道“也只好,待无愧之时再回去尽孝了”
话音刚落,姬瑾渊往日温和面庞闪过一丝阴云,不过一瞬强行敛去,语气带着噎闷“那同为夫回府,你在外头睡不好吃不好……”
她忙不迭出声打断 “日日垫枕而眠,为的就是高枕无忧,开酒楼为的便是果腹”话音一顿,沉思默想片刻,喃喃低语“不过……阿渊此言倒是又提醒我了”话音刚落,眸光忽而回望身侧,想到此前此人竟派人劫自己,登时眉眼呈一。
姬瑾渊一愣,见她眸晃如花,面色似有缓和,狭长的眸中霾色散去,上前一步紧握她的手,反复放在两掌中轻轻揉着“指尖都冻发紫了”
她视线落在手腕,抿了抿唇“阿渊随我来”话音刚落,旋即挪步朝书房而去。
进了书房,姬瑾渊兀自落座,不多时,昭雪斟上茶后转身朝书案前端坐之人走去,颔首恭立。
姬瑾渊端盏浅嘬,凤目斜睨案后。
“研磨”
昭雪闻声上前,手腕轻旋,不多时墨汁缓缓晕开。
她神色敛尽,执笔蘸墨,而后左手拢袖,右手挥毫,恣书二字,并列二名紧接着手腕利落一扬,笔锋簌簌,按提峰回,良久身子微倾,旋即搁笔待墨迹凝。
待墨迹透干之隙,抬帘扫一眼左前方之人。
“颐儿可是想好了要与我回去了”
肃颐闻言,立即捻纸对折,起身顺步到他身前,手落纸出。她碰唇轻语“纪渊轻启”话音方落,转头裙裾拂槛,扬尘而去。
姬瑾渊视线紧随那道徐徐掠窗的身影直至消失。这才拂袖捻纸,拇指、食指稍稍一抿,便见笔劲有力的‘休书’二字落入眼帘。深邃的眼眸中透着寒意,唇角勾起玩味儿“萧宛懿”三字一落,掌心忽而催力白纸黑字霎时化为灰烬。
登时起身沉步朝外走去,忽闻身后有人唤“公子”,而后一道身影疾步上前。
丫鬟将手中之物递前“小姐有句话捎给公子‘侯门方寸不过四方,天地深浅无所住往,冗境平仄皆有所时,尘土高山非丈所量’”
姬瑾渊垂睫斜扫她手中之物,待瞥见纸质时,面色一沉,锦袍下手指不自觉动了动,一言不发抬步离去。
正房内,香炉内清烟袅然,春扶缩着脖子往炭盆添着炭,不多时炭盆噼啪作响,屋内寒意驱尽,一股芍芷淡香默然散开。
“小姐,那位走了,留下了银票”昭雪将手中十万两银票轻放案前。
肃颐神色一愣,搁落掌心焕颜膏,将银票收了起来“只有银票?”
“只有银票”昭雪应道。
闻言她紧蹙眉心,双手不自觉紧紧蜷成拳,昭雪传达之意道尽种种,他不可能不懂,刻着懿字的那枚玉佩他却不愿归还。
春扶抬眼瞅一眼前方主子背影,起身担忧问道“小姐,就这样和五皇子起冲突,不怕他……”后面的话她不敢说下去。
肃颐一默,自是明白她言下未道尽之意,语气淡得没半分情绪“你以为不这么做他便会放过我么”
春扶、昭雪蹙眉相视。
她瞅一眼铜镜里身后并立的二人,读懂了她们眼里担忧后,脑中浮现沈家之事,无奈一笑“于他而言棋子不分好坏,关键是在谁手里。比起整盘棋不可控,一颗棋子算得了什么?有用之时费尽心机,无用之时弃之敝履,若失控杀了便也杀了”
“小姐又是何必”
“……小姐”春扶蹙眉愈发担忧起来。